晨钟敲过第三响,日头已经毒辣得能把人皮晒裂。
李四站在测灵碑广场的阴影里,掌心全是冷汗。他盯着手中那枚祖传的铜钱,指腹摩挲着边缘粗糙的磨损感。冰凉。彻骨的冰凉。这温度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,像是一条死蛇在血管里游走。
三天后就是宗门大比报名。拿不到外门弟子令牌,他就只能继续做苦力杂役,直到累死在这青云宗的山脚下。那是必死之局。
“下一个。”
声音低沉沙哑,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李四抬起头。赵铁面坐在高台后的木桌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左眉骨上那道陈年刀疤在烈日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黑檀木戒尺,指甲敲击桌面的节奏慢得让人心慌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下都砸在李四紧绷的神经上。
李四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阴影。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但他感觉不到热,只感觉到胸口那团压抑了十年的憋屈气,正在随着心跳剧烈撞击胸腔。他是底层出身,连买一瓶最低阶的聚气丹都要攒半年的月例,这种规矩,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东西。
越过高台,距离赵铁面还有三步远时,李四停住了。
按照规矩,他应该先递上身份牌,再把手放在测灵碑上激发灵力。但李四没动。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赵铁面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嘴角扯出一个恭敬又僵硬的弧度。
“考官大人,”李四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想……先验明正身?”
赵铁面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,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,那道刀疤随之扭曲。“规矩就是规矩。验明正身是进门之前的事,进了这道门,只看灵根。”
“若我灵根驳杂,恐污了石碑。”李四低声说道,眼神却像狼一样,死死盯着赵铁面握尺的手,“毕竟,有些东西,一旦刻上去,就洗不掉。”
他在赌。赌赵铁面多疑,赌对方心里有鬼。
赵铁面终于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他放下戒尺,缓缓站起身,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李四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赵铁面的声音依旧不高,却字字如钉。
李四没回答。他猛地摊开右手,将那枚铜钱拍在桌面上。
铜钱接触桌面的瞬间,发出一声脆响。
赵铁面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的目光落在铜钱上,那里原本模糊不清的纹路,此刻竟然隐隐浮现出一行小字。那不是普通的铭文,而是一个名字。
李四的名字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这枚铜钱是祖传遗物,据说能买通考官,可它怎么会有自己的名字?这是诅咒,还是某种未知的力量?
“这是什么?”赵铁面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,虽然没有拔出来,但那股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家传旧物,想……沾沾喜气。”李四强装镇定,内心却在疯狂算计。现在退回去已经晚了,赵铁面已经起疑。必须把这股怀疑压下去,或者,利用它。
就在这时,路过的两名执事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李四知道,不能再拖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铜钱上。
嘶——
铜钱上的血迹迅速渗入铜纹,原本冰凉的金属瞬间变得滚烫。那种热度不像是在加热,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吞噬血液。李四感到体内的灵力被强行唤醒,一股灼烧般的剧痛沿着经脉蔓延。
铜钱发出了微弱的红光。
只有米粒大小,一闪而逝。
但在场的赵铁面,以及旁边那两名执事弟子,都看到了那一抹红光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赵铁面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。他认出了那种光,那是邪修炼制的“血引符”才会有的异象。在他年轻时,也曾因违规操作留下隐患,对这类气息极度敏感且恐惧。
“你用了禁术?”赵铁面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李四的心脏狂跳,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绝望又疯狂的笑容。他后退半步,故意让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的一道陈旧伤痕——那是多年前被家族抛弃时留下的印记。
“我只是……想活命。”李四大声说道,声音中带着哭腔,却又透着一股狠劲,“考官大人若不信,大可搜身。但若因为一枚铜钱就定我罪,这青云宗的公道,怕也是和这铜钱一样,早就烂透了。”
他在赌赵铁面不敢当众撕破脸。执法堂需要权威,需要公正的形象。如果在这里动手,一旦被发现铜钱只是普通法器,赵铁面就会成为笑柄。
赵铁面盯着李四,足足过了十息。
那十息里,李四手中的铜钱越来越烫,几乎要烙进肉里。每一度升温,都在折损他的寿元。但他不能松手,也不能示弱。
终于,赵铁面冷哼一声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测灵。”
两个字,重如千钧。
李四松了一口气,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转过身,面向测灵碑,将手掌贴了上去。
碑面冰冷,但他的掌心滚烫。
当灵力注入的瞬间,测灵碑并没有亮起耀眼的光芒,而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。这是低劣灵根的标志,通常意味着无缘内门。
围观的弟子们发出一阵嘘声。
李四闭上眼,在心中默念:成了吗?还是说,这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?
那抹红光,真的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