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大殿内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油脂。
暴雨将至，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，震得穹顶的琉璃瓦嗡嗡作响。殿内没有点灯，只有测灵碑中央那团幽蓝的光晕，惨白地照亮了温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他站在青石台阶下，粗布麻衣被冷汗浸透，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。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，外门弟子、管事、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，目光像无数根针，扎在他身上。
温良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丈高的石碑。
那块名为“定天”的测灵碑，通体由玄冰铁混合寒玉雕琢而成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却冷硬得让人生畏。碑身正面刻着青云宗的立派宗旨：天道酬勤，唯真不破。而在碑额下方，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牌，上面用朱砂红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温艮。
不是“良”，是“艮”。
艮为山，为止。五行缺漏，根基不稳。这是死局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一个拖长音的声音从高高的紫檀木案后传来。闵长老身穿紫袍，手指上那枚紫金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，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令人烦躁的哒哒声。
赵虎挤到前面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，手里捧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灵石，小心翼翼地递过去：“闵长老，小的这‘清心丹’……”
闵长老眼皮都没抬，伸手接住，随手扔进袖中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：“滚下去吧。测灵碑认的是骨，不是钱。”
赵虎脸色一僵，随即又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，对着温良使了个眼色，转身退入人群。温良看见赵虎腰间挂着的护身符微微发亮，那是用高浓度灵液浸泡过的假货，专门用来掩盖灵根瑕疵的。赵虎的灵根是假的，但他能过，因为闵长老需要这样一个庸才上位，好掩盖当年私卖天灵根名额给远亲的丑闻。
轮到温良了。
他迈步上前，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觉到脚下青石传来的寒意，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“姓名。”闵长老头也没抬，声音冷漠。
“温良。”温良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报上名来，让碑记清楚。”闵长老终于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温良沉默了一秒，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：“温良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测灵碑上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。紧接着，原本应该浮现出金色光纹的地方，突然扭曲成一团浑浊的黑雾。黑雾迅速凝聚，最终化作两个猩红的大字——凡骨。
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，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。
“又是凡骨？”闵长老冷笑一声，手指停止了敲击，紫金扳指重重地磕在桌面上，“青云宗不养废物。既然测出是凡骨，那就按规矩办。青禾，去拿驱逐令。”
侍女青禾低着头快步上前，手里托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她的眼神闪躲，不敢看温良，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流程：“温良，因资质平庸，判定为凡骨，即刻逐出宗门，贬为矿奴。签字画押，不得有异议。”
温良没有接那张纸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闵长老，直直刺向测灵碑。在那两个鲜红的“凡骨”二字背后，他看见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。那不是石碑自然的纹理，而是符文被强行篡改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名字错了。”温良说。
闵长老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夸张地笑了起来：“哈？你说什么？名字错了？”
他站起身，紫袍猎猎作响，一步步走下台阶，来到温良面前。那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权力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测灵碑乃上古神器，自宗门建立以来，从未出过错。”闵长老伸出戴着紫金扳指的手指，轻轻点了点温良的额头，力道不大，却充满了羞辱意味，“是你自己灵根驳杂，气血混乱，导致碑文识别错误。这怪得了谁？”
“碑上写的是‘温艮’。”温良的声音依旧平淡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我是‘温良’。良者，善也；艮者，止也。一字之差，天壤之别。你们故意写错，是为了让我无法觉醒。”
大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看向闵长老。
闵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少年，竟然敢当众质疑他的权威，甚至暗示他在作弊。
“放肆！”闵长老怒喝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测灵碑乃宗门圣物，岂容你随意揣测？规矩不可违！你若再胡言乱语，便是抗旨不遵，罪加一等！”
“我要重新测试。”温良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让他离测灵碑更近了。他能闻到石碑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气息，像是坟墓里的味道。
“重新测试？”闵长老眯起眼睛，手指摩挲着扳指，“怎么测？难道你还想证明自己是天灵根不成？别做梦了。守卫！”
两名身穿黑甲的护卫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了温良的手臂。他们的力气很大，铁钳般的手指嵌入温良的肉里，带来一阵剧痛。
“把他拖出去。”闵长老转过身，背对着温良，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，“送到后山矿洞，让他好好挖煤，看看能不能挖出一点灵根来。”
温良被拖着向后倒退。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就在这一刻，温良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知道，一旦走出这个大殿，他就再也回不来了。矿奴的生活，意味着死亡。而且，闵长老不会给他任何机会，他会想办法让温良“意外”身亡，彻底抹去这个知情人。
唯一的生机，就在这座碑前。
测灵碑的核心符文有一个古老的漏洞。那是百年前一位大能留下的后门，只有用至纯的精血作为引子，才能触发真正的检测机制。但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——燃烧精血，修为尽失，三年无法修炼。
但对于现在的温良来说，修为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。
“放开我。”温良低声说道。
“还敢挣扎？”一名护卫冷哼一声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。
温良咬紧牙关，舌尖猛地用力。
一股腥甜在口腔中蔓延开来。他没有吐出来，而是将那一口鲜血狠狠咽了下去，然后在体内灵力枯竭的状态下，调动起最后一点残存的血气，全部汇聚到右手食指指尖。
皮肤破裂，血珠渗出。
“住手！”闵长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回头，瞳孔骤缩。
但已经晚了。
温良挣脱了护卫的一丝松懈，身体前倾，那只染血的手指，狠狠地按在了测灵碑冰冷的石面上。
“不可触碰圣物！”
青禾惊呼一声，吓得后退半步。
按照青云宗的铁律，凡人不得以血肉之躯接触测灵碑，否则视为亵渎，当场格杀。
温良的手指按上去的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体内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。但他感觉不到疼，他只感觉到那块冰冷的石碑，似乎在颤抖。
碑面上的红光骤然暴涨，原本那两个猩红的“凡骨”二字开始扭曲、变形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揉碎。
整个测灵大殿的空气凝固了。
闵长老脸上的轻蔑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。他看着那块石碑，看着那正在发生异变的符文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咯声。
温良抬起头，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。
为什么那块冰冷的石碑在接触温良血液的瞬间，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低鸣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