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青云宗外门广场的石板路上积着一层湿冷的露水。
第一声铜锣敲响时,谢无妄指尖夹着的最后两枚下品灵石,正微微发烫。
那温度不像是石头,倒像是一块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肉,带着令人不安的鲜活与腥气。
他站在人群最边缘,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青色外门弟子服滴落,汇入脚下浑浊的水洼。
周围是数百名同样等待晨考的外门弟子,嘈杂声像煮沸的水,没人注意到这个瘦削的青年。
直到有人指着石碑上的名字,发出一声嗤笑。
“看那儿,谢无妄,排名第一百零八。”
说话的是赵铁柱,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少年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温热的灵玉,眼神轻蔑地扫过谢无妄干瘪的腰囊。
“听说你连基础吐纳都练了三年,还在外门底层打转?”
赵铁柱大声嚷嚷,声音穿透雨幕,引来周围一片哄笑。
“要是今天晨考不能进前一百,明天就得去寒髓矿挖煤了。”
“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,谢无妄,你打算把自己卖进去吗?”
笑声尖锐,像针一样扎在谢无妄耳膜上。
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垂着眼帘,看着手中那三枚色泽暗淡的下品灵石。
这是他的全部身家,也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晨考碑前,巨大的黑石碑矗立在广场中央,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。
石碑上方悬浮着一块透明的水镜,实时滚动着弟子的排名。
规则很简单:今日晨考成绩决定明日分配。
前三十名,进入内门候选名单,享受资源倾斜。
三十至五十名,留在外门核心弟子序列,有资格接触低阶功法。
五十名之后,全部沦为杂役,根据表现分配去各个矿脉或工坊。
其中,“寒髓矿”被列为最高危区域,死亡率高达七成。
而谭执事,就站在石碑旁的高台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。
他五十岁上下,面容油腻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算计。
他是这次晨考的监考官,掌握着最终成绩的核定权。
谢无妄知道,谭执事欠下了地下钱庄巨额债务,急需一笔灵石救命。
但他更清楚,宗门铁律严禁受贿,一旦被发现,不仅是逐出师门,更是性命不保。
所以谭执事不敢明目张胆,只能在规矩的缝隙里,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谢无妄迈步向前,穿过人群,走向高台。
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,随即嘲讽道:“怎么?想求情?”
谢无妄没有理会他,径直走到高台下,抬头看向谭执事。
谭执事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名册,听到脚步声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下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谢无妄沉默不语,从怀中掏出那三枚灵石。
灵石在他掌心汇聚,散发出微弱的光芒,照亮了他苍白的手指。
他将灵石轻轻放在高台的石栏上,距离谭执事的袖口只有半寸。
“我要升一位。”
谢无妄的声音很冷,硬邦邦的,没有任何起伏。
就像是在念一份账目,而不是在进行一场交易。
谭执事的手顿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三枚灵石,又看了看谢无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“按规矩办事。”
谭执事挤出一丝油腻的笑意,手指摩挲着玉扳指。
“晨考成绩由实力决定,非人力可改。小子,别耍花样。”
他在试探,也在拒绝。
如果谢无妄继续纠缠,他可能会直接叫人来清理门户。
但谢无妄没有退缩,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贴在额头上。
那双眼睛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谭执事心中莫名一悸。
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这种恐惧来源于未知,来源于对方那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
他欠债的事,不可能有人知道。
除非……眼前这个看似懦弱的少年,早就看穿了他的软肋。
“我不懂规矩。”
谢无妄淡淡说道,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“我只知道,若我不升一位,明日便会去寒髓矿。”
“那里的人,回不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谭执事那只不断摩挲玉扳指的手上。
“而你,需要这三枚灵石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,只剩下雨滴敲打石板的声音。
谭执事的脸色变了。
原本圆滑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猛地站起身,想要呵斥,却发现喉咙干涩,发不出声音。
贪婪与恐惧在他眼中激烈拉扯。
三枚灵石,足够他还清一半利息,甚至能让他逍遥一阵子。
但风险太大,一旦暴露,万劫不复。
谢无妄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乞求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冰冷的确定性。
仿佛在说:你不收,我就去死;我死了,你就别想安生。
这是一次赤裸裸的绑架,绑住的不是人,而是谭执事的命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。
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,压在谭执事的胸口。
终于,他的手颤抖着伸了出去。
指尖触碰到那三枚灵石的瞬间,一股温热传来。
那是金钱的味道,也是救赎的味道。
谭执迅速抓起灵石,塞入袖中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水镜,挥了挥手。
“下一位。”
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水镜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。
谢无妄的名字,从第一百零八位,缓缓上升了一格。
变成了第一百零七位。
虽然只是一格,但对于谢无妄来说,这是生与死的界限。
他避开了寒髓矿,暂时保住了性命。
但代价是,他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谭执事的掌控之下。
这笔交易,没有契约,却比任何契约都牢固。
因为谭执事手里有了他的把柄,也有了致命的弱点。
谢无妄收回手,转身离开高台。
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异常坚定。
赵铁柱愣在原地,看着谢无妄的背影,又看了看高台上的谭执事。
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,但说不清楚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无形的绳索,已经套在了谢无妄的脖子上。
林婉儿站在记录台后,手中的笔尖微微颤抖。
她看着谢无妄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她也知道,谢无妄赢来的这一格,是用未来无数的血腥换来的。
石碑上的排名数字定格在一百零七。
那是一个冰冷的符号,标记着一个少年的挣扎与妥协。
而在高台上,谭执事紧紧攥着拳头,袖中的三枚灵石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低头看向地面,一枚翠绿的玉扳指,不知何时从他的手指上滑落。
它掉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谭执事的手抖得厉害,连弯腰去捡的动作都显得僵硬而笨拙。
为什么谭执事接过灵石时,手抖得连玉扳指都掉在了地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