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沉闷的钟鸣震落了薛青睫毛上的冰渣，他手里攥着最后半块温热的下品灵石，指尖全是冷汗。
晨雾像浸透了硫磺水的湿布，死死捂住了外门广场的每一寸空气。五点五十分，距离晨钟敲响还有六分钟。
薛青站在无名氏石碑正前方三步处，目光没有看天，也没有看人，只盯着石碑底部那行被泥污糊住的名字。
倒数第三。
这三个字像三根生锈的铁钉，把他牢牢钉在废人的位置上。按照《外门弟子晋升条例》第七条：凡排名跌至倒数前三者，剥夺进入藏经阁外围区域资格，切断所有资源倾斜，三月内不得申请复议。
这是死局。
昨天测灵台上的灵气反噬，让他的灵力波动记录比原本低了0.3个单位。仅仅0.3，却足以让他在冰冷的算法中跌落一位。
“还要站多久？”
身后传来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冷笑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薛青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身，让出了半个身位的空间。
赵无眠摇着折扇，慢悠悠地踱步过来。他穿着整洁的青色外门弟子服，胸前佩戴的银质铭牌在阳光下晃眼——那是前一百名弟子的特权。
“薛青，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？”赵无眠走到石碑旁，用折扇尖端点了点那块黑沉沉的石面，“再过五分钟，钟声一响，‘秩序税’的窗口就关了。到时候，就算你把石头吃了，也没人给你改名字。”
薛青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账本：“还有一百二十秒。”
“聪明。”赵无眠嗤笑一声，凑近石碑，故意提高音量，“不过聪明没用。规则就是规则。倒数第三，没得商量。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求我，说不定我心情好，能让你多活三个月当杂役。”
薛青依旧沉默，只是从袖口中滑出那半块灵石。
灵石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边缘粗糙，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。那是他昨晚从那个倒霉鬼身上摸来的赃物。他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，但此刻，它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他将灵石轻轻放在石碑前的石台上。
“润笔费。”薛青说。
赵无眠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肩膀发抖：“就这？半块下品灵石？薛青，你是不是脑子被灵气反噬烧坏了？你知道改动一次排名的规矩吗？”
他伸出手指，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：“两名执事联签，扣除高额灵石作为‘秩序税’，最低标准是一块上品灵石。你这点东西，连给守碑人擦鞋都不够。”
薛青看着赵无眠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：“我知道规矩。”
“知道还敢来？”赵无眠收起折扇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，“你是想让我把你扔出去，还是想让我看着你哭？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石碑侧面传来。
石铁背对着他们，正低头整理着桌案上那一摞厚厚的登记册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，腰间挂着一把戒尺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戒尺边缘的铜扣。
听到动静，石铁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翻动着书页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石执事。”薛青向前迈了一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闷热的空气，“请求修改排名。”
石铁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册子，从腰间解下一枚单片鉴灵镜，挂在左眼上。镜片后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，但在聚焦的瞬间，锐利如刀。
“薛青。”石铁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，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修正错误。”薛青回答。
“错误？”石铁轻哼一声，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你的灵气波动是测灵台记录的，那是天道法则。天道错了，也是对。你想改，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指了指桌上的半块灵石：“这不够。”
“我可以加。”薛青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枚破损的玉简，里面封存着他昨晚在测灵台下偷偷采集的一缕残存灵力，“这是我昨晚测灵时留下的备份。如果你们敢查，就能发现我的灵力并未衰减，是测灵台的传感器故障。”
这是一个谎言。
或者说，是一个赌注。
石铁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他拿起那枚玉简，放在鉴灵镜下仔细查看。片刻后，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“有意思。”石铁将玉简丢回桌上，“但这只能证明传感器有问题，不能证明你的排名应该上升。想要改名字，还得按规矩办。”
他看向赵无眠：“赵师弟，你说呢？”
赵无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没想到薛青会拿出这种底牌。如果薛青真的能证明传感器故障，那么他的排名确实有申诉的可能。一旦立案调查，不仅薛青可能翻身，他自己这个通过作弊维持排名的家伙，也可能被牵连。
“随便你们。”赵无眠后退一步，冷冷地说道，“反正钟声快响了，我可不想陪你们耗时间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欲走，却在经过薛青身边时，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薛青身形微晃，手中的半块灵石滚落到了石台边缘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薛青动了。
他没有去捡灵石，而是猛地伸手，打翻了石铁面前那杯刚泡好的热茶。
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，精准地浇在了石铁手中那份已经登记完毕的名单一角。
红色的茶水迅速晕染开来，将原本清晰的墨迹浸透、模糊，最终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黑红污渍。
全场死寂。
赵无眠停下了脚步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石铁的手颤抖了一下，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。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名单，目光从那张被毁坏的纸上移开，落在了薛青的脸上。
那一刻，薛青看到了石铁瞳孔深处闪过的一丝慌乱。
那不是愤怒，而是恐惧。
因为那张被染红的名单角落，正好盖住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签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