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第一响。
严七指甲掐进掌心，鲜血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声音很轻，但在死寂的演武场上，像惊雷。
他低着头，右手中指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。那是神经敏感度被剥离后的余韵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骨髓里来回锯割。为了换取这次作弊的成功，他献祭了那截神经。从此以后，他的右手再也无法精细操控法器，只能握拳、挥击，或者——塞东西。
测灵碑矗立在广场中央，黑沉沉的石身泛着幽光。
碑面正中央，一道狰狞的裂纹斜劈而下。
那是“测灵碑第三道主裂隙”。
它刚刚吞下了第一块下品灵石，此刻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平衡中。裂缝深处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搏动，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。
严七站在碑前，呼吸压抑而急促。
周围是其他等待考核的外门弟子。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，暴雨将至未至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“第十三级。”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后方飘来。
赵师兄拖长了音调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牌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：“外门入门考核，综合评级榜单公开可查。严七，排名第七十四位，垫底。伪灵根，灵力驳杂，修行进度为零。”
赵师兄往前迈了一步，鞋底摩擦石板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按照《青云宗外门规约》第三条：凡评级低于甲等者，不得进入内院资源库；凡连续三次考核不合格者，剥夺弟子身份，贬为杂役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：“今晚子时，钟声结束前，若你的测灵碑不能亮起‘伪灵根’以上的读数，你就滚出宗门吧。到时候，别怪师兄没提醒你。”
严七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微微颤抖着右手，将那最后一块用劣质灵石包裹真灵石的混合物，紧紧攥在手心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流进眼睛里，刺痛。
但他不能擦。
昨晚偷换测试用的劣质灵石，留下了巨大的漏洞。如果现在不填补，测灵碑内部的灵力回路就会断裂，那种断裂会被崔执事一眼看穿。
崔执事站在测灵碑旁，穿着灰色劲装，手里拿着一把刻着‘规矩’二字的戒尺。
他的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弟子的后背。
任何异常，都要被揪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记录玉简，随时准备记录异常数据并上报。
“下一个。”崔执事的声音冷硬刻板，不带感情色彩，“上前。”
严七深吸一口气，迈步上前。
每走一步，右手的疼痛就加剧一分。
他走到测灵碑前，距离那道“第三道主裂隙”只有三寸。
裂缝太深，手指伸不进去。
而且，周围同学的目光如芒在背。那些目光里有嘲讽，有冷漠，也有幸灾乐祸。
严七能感觉到，赵师兄就在身后，等着看他笑话。
他也知道，崔执事的手已经按在了玉简上。只要测灵碑的数据出现一丝波动，那个背了巨额赌债的执事，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顶罪。
严七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藏在袖子里的残破图谱。
那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图谱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，与测灵碑的灵力回路有着微妙的共鸣。只要将这块特殊的灵石塞入裂隙，就能引发共振，制造出灵力充盈的假象。
但这需要代价。
不仅是右手中指的神经，还有他的左手食指。
其实，他的左手食指已经断了一根。是用幻术遮掩的。
此刻，他用完好的右手拇指和食指，捏住那块混合了真灵石的劣质灵石。
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产生麻木感。
灵石表面粗糙的颗粒硌着皮肤。
石碑裂缝中渗出的暗红色纹路，似乎在随着他的心跳跳动。
“快点。”崔执事催促道，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，“规矩就是规矩，不要浪费宗门的时间。”
严七睁开眼。
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。
他将灵石对准裂隙的边缘。
不能直接塞进去。那样会触发禁制。
必须顺着裂缝的纹理，一点一点地挤进去。
就像是将一根刺，慢慢扎进肉里。
严七的手指开始颤抖。
不是恐惧，是用力过猛导致的痉挛。
他咬着牙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左手的幻术在维持，掩盖着残缺的指骨。
右手拇指缓缓推进。
第一毫米。
第二毫米。
灵石卡住了。
裂缝内部有一股排斥力，试图将异物弹开。
严七感觉自己的指尖快要折断。
骨骼摩擦的脆响，在他耳膜边炸开。
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，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赵师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手抖得像筛糠，废物就是废物。”
严七没有回答。
他在心里计算着角度。
偏移半度。
灵力回路的节点在那里。
只要避开那个节点，就能通过。
他手腕微转，调整力度。
咯吱。
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。
不是灵石碎了。
是测灵碑内部，某根支撑灵力流动的细丝，断了。
严七瞳孔骤缩。
但他没有停。
停就是死。
他猛地一送！
最后一块灵石，彻底塞入了“测灵碑第三道主裂隙”。
瞬间。
测灵碑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哀鸣。
那声音低沉、悲凉，像是远古巨兽濒死的叹息。
紧接着，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。
那不是灵力。
那是血。
裂缝边缘，渗出了一滴血珠。
鲜红欲滴。
严七僵在原地，浑身冰冷。
崔执事眉头一皱，手中的戒尺停在半空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赵师兄也凑了过来，眯起眼睛：“严七，你做了什么手脚？”
严七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看着那滴血珠。
它没有滴落。
而是悬浮在半空，离裂缝边缘只有毫厘之遥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雨点终于落了下来。
第一滴雨，砸在血珠上。
却没有溅开。
相反，那滴血珠的颜色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。
从鲜红，变成暗红。
再从暗红，变成漆黑。
严七的心脏狂跳。
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不一样了。
测灵碑表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，随即稳定下来。
原本应该显示“伪灵根”的微弱白光，并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团浑浊的、灰蒙蒙的光晕。
但在那光晕的中心，那道“第三道主裂隙”，似乎……扩大了一丝。
虽然只有一丝。
但严七看得清清楚楚。
裂缝深处，那股暗红色的纹路，变得更加清晰了。
而且，多了一丝黑色的气息。
那气息极淡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但严七感觉到了。
那是陷阱的味道。
也是机遇的味道。
“评级……”崔执事皱着眉，看着手中的玉简，又看了看测灵碑，“灰阶，下等。”
台下响起一片嘘声。
“又是下等。”
“我就说他是废物。”
“这种人也配留在宗门？”
赵师兄冷笑一声，拍了拍严七的肩膀，力道很重：“严师弟，看来今晚你是要成为杂役了。不过没关系，杂役也不错，至少还能吃口饭。”
严七低下头。
掩盖住眼中的寒光。
他没有反驳。
也没有愤怒。
他只是默默地收回右手。
右手中指传来一阵空洞的麻木感。
再也感觉不到灵气流动的方向了。
但他笑了。
在心里。
因为他知道，刚才那一瞬，测灵碑内部的灵力回路，已经被他强行改写了。
虽然评级依然是下等，虽然依然处于被轻视的位置。
但他拿到了一张别人不知道的底牌。
一张与排位机制直接相关的底牌。
这张底牌，能让他在下一次考核中，精准地操控灵力的流向。
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。
也足以让他翻盘。
严七抬起头，看向赵师兄。
声音低声急促，带着压抑的喘息：“赵师兄，你说得对。我是废物。”
赵师兄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认怂。
“但是。”
严七顿了顿，目光直视赵师兄的眼睛。
“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“一个月后，我会重新挑战你。”
“赌注是我的杂役身份，和你内门的推荐名额。”
全场寂静。
赵师兄的脸色变了。
他原本以为严七会哭着离开，或者求饶。
却没料到，这个废物，竟然敢立下这样的公开赌约。
附带明确期限：一个月。
“好。”赵师兄眯起眼睛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既然你这么想当杂役，那我就成全你。一个月后，若你赢不了，你自己去刑堂领罚，不准喊冤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严七转身，走向人群。
背影佝偻，却透着一股决绝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滴悬浮在半空的黑色血珠，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。
它静静地挂在“测灵碑第三道主裂隙”的边缘。
像一只眼睛。
冷冷地看着他。
也在看着未来。
暴雨越下越大。
雨水冲刷着演武场的青石板，也冲刷着测灵碑上的血迹。
但那滴黑色的血珠，始终没有落下。
它悬浮在那里，成为了这场考核中最诡异的一幕。
严七走出演武场时，右手的中指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测灵碑裂了。
天，也快塌了。
而他，要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