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，六月初三。
午时的日头毒辣，透过北仓档案室高处的气窗，像几把烧红的钝刀，切割着屋内浑浊的空气。闷热潮湿，连呼吸都带着陈年纸张发酵出的霉味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——那是墨汁干涸后的味道，也是血腥气的隐喻。
姜明坐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。
他的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《北仓出入库明细》，左手边则是那张被清水洗去表层墨迹、露出原本字样的《残损核销单》。桑皮纸薄如蝉翼，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惨白的光泽。
“赵四。”姜明没有抬头，声音平缓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这库房里的防潮炭，是不是该换了？”
站在门边的赵四浑身一抖，手里攥着的钥匙串发出哗啦一声脆响。他缩着脖子，眼神飘忽：“姜大人……小的这就去换。只是这天气，潮气重，怕……怕弄脏了大人的书卷。”
“不是怕弄脏书卷。”姜明终于抬起眼，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腹上那层厚厚的老茧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，“是怕弄脏了真相。赵四，你说是吧？”
赵四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几声类似呜咽的声响，最终只是低下头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小人知罪。”说完，便佝偻着身子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般退出了档案室，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。
咔哒。
锁舌扣合的声音，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姜明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中翻涌的烦躁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宣纸，又铺开一方端砚，研墨的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
他要做的，是将这《残损核销单》上的关键信息，“复印”下来。
在大明，没有复印机，但有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复制手段——誊抄。
姜明提起毛笔，笔尖蘸饱了浓墨。他没有直接落笔，而是先悬腕停顿片刻，目光在那行朱砂批注上停留了三秒。
“残损米，三千石。”
这三个字，像三颗钉子，死死钉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按照大明律例与户部成法，粮食入库前的自然损耗率不得超过千分之三。三千石米的损耗，除非遭遇洪水或火灾，否则绝无可能发生在干燥通风的北仓。更重要的是，三月十五日那天，北京城风平浪静，何来如此巨大的损耗？
如果粮没损，银两去哪了？
如果粮损了，谁敢签字？
核验人那一栏，赫然写着：关守拙。
时任左侍郎，现右侍郎。
姜明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，但他很快稳住心神。他知道，自己正在走钢丝。一旦被发现私自抄录核心账目，便是伪造公文之罪，流放三千里是轻，砍头示众是重。而他欠下的巨额赌债，正等着这笔追回的银两来填补。
不能输。也不能停。
笔尖落下，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。
姜明的语速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工整，仿佛不是在抄录罪证，而是在书写自己的生死簿。他将日期、经手人王德全的名字、以及那个刺眼的数字，一一誊写下来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，滴在案桌上，瞬间被干燥的木纹吸收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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