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夏府后院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这声音像极了某种倒计时，每一滴都敲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。
夏婉屏退了下人，独自站在杂物间的阴影里。
这里堆满了前朝留下的旧物，霉味混合着潮湿的尘土气息，令人作呕。
但她需要这股味道来掩盖真相。
翠微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，灯光昏黄，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“夫人，”翠微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，“外头的雨太大了，若是被巡夜的婆子看见您在这儿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夏婉轻声打断她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加阴冷。
她缓缓蹲下身，手指拂过一堆废弃的账本和破损的瓷器。
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却在触及角落那一堆灰烬时，骤然停住。
那是卫姨娘房中丫鬟刚才倒出来的垃圾。
说是清理火盆，实则匆忙。
夏婉伸出食指，轻轻捻起一片焦黑的纸屑。
纸张边缘卷曲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脆硬感。
这是庚帖残留的部分。
它在火中挣扎过，却未能彻底毁灭。
就像卫姨娘那颗不甘心的心。
“翠微。”夏婉没有回头，声音依旧温软，“你方才说，卫姨娘房中的文书都被销毁了？”
“是。”翠微点头，眉头紧锁，“奴婢亲眼看着那几个小丫头将算命的册子、批语全都扔进了炭盆。连墨迹都没留下。”
“好手段。”
夏婉轻叹一声，指尖用力，那片纸屑瞬间化为粉末。
“可惜，她们忘了，有些东西，烧不尽的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沾着灰烬的手帕。
那是昨日她在正厅从陆廷之面前“顺”来的战利品。
也是卫姨娘最后的底牌。
如今，这张底牌已经千疮百孔。
夏婉将手帕铺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抖落上面的灰烬。
大部分已经成了飞灰，但在角落处，有一小块未被完全燃烧的硬片。
它倔强地保持着原本的形状，上面隐约可见朱砂写就的字迹。
夏婉屏住呼吸，凑近了些。
雨水顺着窗棂滴落，打在她的肩头，冰凉刺骨。
她眯起眼睛，借着微弱的灯光，辨认那些残缺的笔画。
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。
但不是陆廷之。
也不是卫姨娘口中那个所谓的“命中贵人”。
这个名字的结构很奇怪，笔画繁复，透着一种古老而疏离的气息。
更重要的是，在那名字的右下角，有一枚鲜红的私印。
印章已被烧得模糊，但轮廓依然清晰。
那是一个“陆”字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“旁”字篆体。
夏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陆家旁支。
早在十年前，因为一桩谋逆案，陆家这一支系便被除名，断绝了所有往来。
甚至，族谱上都找不到他们的名字。
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，怎么会出现在卫姨娘用来讨好夫君的庚帖背面？
“夫人？”
翠微察觉到了主子的异样，上前一步，想要看清她在看什么。
夏婉迅速用手帕盖住了那块碎片。
她的动作快得惊人，却又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衣角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疏离的面具。
“只是些废纸，不必在意。”
她将手帕折叠整齐，收入袖中。
那一刻，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枚冰冷的硬物。
那是她自己的真实生辰八字。
那张揉成团的纸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袖袋深处。
为了避开那场十年前的灾祸，她改了自己的命格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那是为了保命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更是为了避开一个人。
一个在梦中反复出现，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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