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再次亮起。
红色的暴雨橙色预警像一道血痕,横亘在漆黑的玻璃上。
距离道路完全瘫痪,还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。
贺青坐在客厅中央。
满地都是白色的药片。
它们散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像一场惨白的雪崩。
那箱按保质期重新排序的抗生素,此刻正敞开着盖子。
原本整齐排列的铝箔板被粗暴地扯开。
阿莫西林、头孢克肟、左氧氟沙星。
按照生产日期从近到远,依次铺陈。
这是她花了整整一周建立的秩序。
每一盒药都有它的坐标。
每一个日期都是生存的刻度。
现在,坐标乱了。
刻度碎了。
廖伟的敲门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金属撬棍抵住门缝的摩擦声。
吱——嘎——
尖锐,刺耳。
像是在刮擦贺青的神经末梢。
「开门。」
廖伟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盗门传进来。
不再是之前的哀求。
而是带着一种赌徒输红眼后的狠厉。
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」
「把那盒阿莫西林给我。」
「我女儿快不行了。」
贺青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。
那里放着一颗黑色的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个圈,中间是个叉。
就像靶心。
也像警告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信封的边缘。
纸张干燥,挺括。
与周围潮湿的空气格格不入。
就在刚才,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。
看见镜子里的那个“自己”。
嘴角挂着冷笑。
那笑容很熟悉。
焦黄,扭曲,带着长期吸烟留下的痕迹。
那是廖伟的表情。
为什么镜子里的自己,会露出邻居贪婪的神情?
贺青低下头。
看着手中那颗印着“明天”日期的药片。
2024年8月15日。
今天是14日。
药片还没生产出来。
却已经躺在她的手里。
这不合逻辑。
但这正是恐惧的来源。
当现实无法解释时,幻觉就会趁虚而入。
或者说,现实本身就已经崩坏。
「贺青!」
廖伟猛地踹了一脚门。
整栋老旧公寓的楼板都在颤抖。
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中簌簌落下。
「你不给,我就撬开它!」
「你一个人也活不了三天!」
「外面全是人!」
贺青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慢。
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药片上。
咔嚓。
清脆的碎裂声。
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她走到门口。
隔着门板,听着外面的喘息。
沉重,急促。
带着绝望的热气。
「陈姨呢?」
贺青突然开口。
声音平静,不带情绪。
像是在核对清单。
门外沉默了一秒。
「她……她不管了。」
廖伟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「她说你也疯了。」
「说这栋楼要塌了。」
贺青笑了。
很短促的一声。
像刀片划过玻璃。
陈姨当然不会管。
那个平日里最爱打圆场、声音尖锐却底气不足的楼长。
此刻正躲在自己的家里。
或者,根本不在家。
对讲机里最后传来的,只有诡异的呼吸声。
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:
「别信保质期。」
贺青转身。
走回客厅。
她拿起那箱抗生素。
箱子很轻。
轻得像是一个空壳。
里面装的不是药。
是她对失控生活的病态掌控欲。
她以为只要把药按日期排好。
只要确认库存绝对安全。
只要把自己密封在这个铁盒子里。
就能隔绝外界的苦难。
就能在这场暴雨中幸存。
多么可笑。
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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