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浅的退租合同签完的那一秒，宋辞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失重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，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妈发来的：「小姐说今晚婚礼一切从简，让您不必特意赶来。」
没有告别，没有解释，甚至连一句“谢谢”都省了。就像过去这三年里，她一点点抽离他的生活那样——先是不接电话，再是不回微信，最后是搬空了那个他们共同住了两年的公寓。
宋辞站在暴雨如注的街头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，冰冷刺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，晚上七点整。那是林浅婚礼车队出发的时间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是因为怕错过这场婚礼，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塑封的照片。照片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，那是他最后的底牌，也是他唯一能抓住她的绳索。
如果今天她不回头，这张照片就永远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。
十字路口红灯亮起，暴雨倾盆而下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幕。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，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视野，车灯在雨雾中晕染开昏黄的光圈。
那是林浅的头车。
宋辞深吸一口气，迈开步子走向车道中央。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，紧贴着脊背，勾勒出他瘦削而紧绷的线条。他举起右手，那张塑封的照片高高擎起，试图穿透层层雨帘，让车里的人看见。
照片上是一道疤。一道位于左肋下、狰狞且丑陋的疤痕。
那是六年前，他为救林浅挡刀留下的痕迹。也是他以为能换来她一生的承诺，却被她视为负担和阴影的罪证。
“停车。”
一个冷冽的声音穿透雨幕。
季衡不知何时已站在那辆迈巴赫旁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戴着洁白的手套，在这狼狈的雨夜里显得格格不入。他像一尊冷漠的神像，眼神里没有波澜，只有不容置疑的秩序感。
两名黑衣保镖迅速上前，一左一右拦住了宋辞的去路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，带着职业性的压迫感，强行将宋辞逼退半步。
“宋先生，请让开。”季衡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，“今天是林浅大喜的日子，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破坏她的心情。”
宋辞喉咙发紧，声音沙哑，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：“我要见林浅。我只让她看一眼这道疤……确认她还记得当年的事。”
“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。”季衡微微皱眉，白手套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林浅已经开始了新生活。你所谓的‘解释’，对她来说只是打扰。”
“那不是打扰！那是真相！”宋辞猛地向前一步，不顾保镖的阻拦，双眼通红地盯着季衡，“你当年故意隐瞒我受伤的真实程度，切断我和她的联系，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？你只是在掩盖你自己的懦弱！”
季衡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寒意，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：“请注意你的言辞。宋辞，你现在的样子，真的很狼狈。”
“狼狈？”宋辞苦笑一声，雨水混着泪水滑过脸颊，“只要能让她再看一眼，我跪在这里又何妨？”
他说着，真的屈膝跪了下去。
膝盖重重砸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，泥水瞬间溅满了他的裤腿。他没有在意疼痛，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车窗，双手捧着那张沾满雨水的手指印的照片，举过头顶。
“林浅！你看一眼！求你了！”
车窗内一片漆黑，看不清任何表情。
季衡叹了口气，对保镖挥了挥手：“把他拉开。别弄脏了新车。”
两名保镖用力架住宋辞的手臂，试图将他拖离车道。宋辞挣扎着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他不想被带走，他必须在这一刻见到她。
就在这一瞬，婚车引擎发动，车轮缓缓转动。
宋辞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一只手的束缚，整个人扑向车头。他的额头撞上了冰冷的挡风玻璃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与此同时，他手中的塑封照片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最终落在了车轮前的泥水中。
泥水飞溅，浑浊不堪。
宋辞顾不得额头的剧痛，连滚带爬地冲过去，一把抓起那张照片。透明的塑封膜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，原本清晰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。那道疤痕在泥水的冲刷下，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在嘲笑他的卑微。
他颤抖着手，想要擦干净照片，但越擦越脏。
就在这时，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。
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出现在狭小的缝隙后。林浅穿着洁白的婚纱，妆容完美无缺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没有看宋辞，也没有看那张照片，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窗外泥泞中的男人。
那一瞬间，宋辞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“林浅……”他嘶哑地唤着她的名字，声音破碎不堪，“你看看它……看看我……”
林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张沾满污泥的照片上。
她的瞳孔剧烈收缩，呼吸停滞了一秒。指尖在裙摆上微微颤抖，那是她极力压抑的情绪泄露出的唯一痕迹。
但她没有叫停车辆。
车窗重新升起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视线。迈巴赫加速驶离，留下一串尾灯在雨夜中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宋辞跪在泥水里，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已经彻底污损的照片。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，冰冷刺骨，他却感觉不到冷，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。
为什么？
明明看见了。明明看到了那道疤。
为什么她还是没有停下？
是因为恨吗？还是因为，那道疤在她心里，早就轻得不值一提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