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巨响，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。
修表铺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沈默正低头擦拭一枚齿轮，指尖沾着机油和铜锈的味道。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八点整，秒针跳动的声音被雷声吞没。
门被猛地撞开。
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，吹灭了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。一个浑身泥水的黑影踉跄跌进屋内，重重摔在满是零件的地板上。
沈默没有抬头，只是将手中的镊子轻轻放下。
“砰。”
流浪汉趴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块东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沈默站起身，绕过堆满废弃机芯的工作台。他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心跳过快，呼吸浅促。”沈默蹲下身，手指搭在流浪汉颈动脉上。触感冰凉，脉搏乱得像受惊的鸟，“你有心脏病？”
流浪汉无法回答，只有浑浊的眼珠惊恐地转动，似乎在寻找出口。他的右手一直护在胸前，那里有一块硬物硌着他的肋骨。
沈默瞥了一眼那块硬物。那是一块怀表，表壳老旧，边缘磨损严重，但在闪电划过的瞬间，表盘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数字——7。
“别动。”沈默的声音平淡，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，动作熟练地掰开流浪汉僵硬的手指。流浪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，身体本能地挣扎。
“再动，你会死在这里。”
沈默的语气里没有威胁，只有事实。他迅速检查了流浪汉的伤口。左肩有一处撕裂伤，血迹已经凝固发黑，但更致命的是心脏部位的异常搏动。那不是普通的心绞痛，而是某种外力导致的神经性休克。
门外传来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。
节奏缓慢，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。
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而是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根银针。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“谁？”沈默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雨声越来越大。
沈默将银针对准流浪汉胸口的膻中穴。这是急救的关键穴位，也是他曾经作为顶尖外科医生时最擅长的手段之一。但现在，他只是一个修表匠，一个不想惹麻烦的旁观者。
如果这一针下去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他看了一眼流浪汉怀里那块刻着“7”字的怀表。明天是他妹妹的生日，也是他寻找线索的最后期限。这块表，可能是唯一的钥匙。
银针刺入皮肤。
流浪汉的身体猛地一僵，随后缓缓松弛下来。心跳的频率开始趋于稳定。
沈默收回银针，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。他将针放回口袋，然后伸手去拿那块怀表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开了，遮住了门口的风雨。
“沈老板，这么晚了，还在修表？”
声音温和，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。
沈默没有转身。他知道是谁。廖老板，城南最大的地产商，也是这条老街即将被拆迁的最大推手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是当年那场车祸的受益人。
“修表。”沈默简短地回答。
“听说你以前是省医院的外科主任？”廖老板走近了几步，皮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，“怎么现在改行修这些破烂了？”
沈默终于转过头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修表和救人，都需要耐心。”
廖老板笑了，笑容虚伪而精致。他抬起手，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伞柄。笃、笃、笃。
“耐心好啊。”廖老板说，“有些人就是太没耐心，非要翻旧账。结果呢？车毁人亡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默的目光落在廖老板的雨衣上。雨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浆，那是从城南老街尽头那片荒地带来的泥土。
“这位先生需要休息。”沈默说，“请离开。”
廖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趴在桌上的流浪汉，最后停留在沈默的手上。
沈默的手里还握着那块怀表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廖老板问。
“客人的遗物。”沈默撒谎了。他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，但他必须守住它。
廖老板的眼神阴鸷起来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伞沿几乎碰到了沈默的肩膀。
“遗物？”廖老板轻声说，“沈老板，有些东西，不属于死人，也不属于活人。它只属于该属于它的人。”
沈默握紧了怀表。金属的冰冷透过手套传导到掌心。
“他在昏迷。”沈默说，“如果你不想让他死，就出去。”
廖老板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沈默，又看了看地上的流浪汉。突然，他笑了起来。
“好，好。”廖老板退后一步，“我不打扰你们工作。但是沈老板，你要记住，这雨不会一直下。等天亮了，有些东西，就该见光了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脚步声消失在雨幕中。
沈默松了一口气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处理流浪汉的伤口。
小雅从里屋冲了出来，脸色苍白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。
“哥！刚才那个人……”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听到他们说话了。那个廖老板，他是不是认识这个流浪汉？”
沈默没有回答。他正在缝合伤口，针线穿过皮肤的声音细微而清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默说，“去把医药箱拿来。”
小雅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听话地去拿药箱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沈默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她害怕这个哥哥，更害怕他卷入的危险。但她知道，自己帮不了他。
沈默缝完最后一针，打了个结。他剪断线头，将流浪汉的衣服整理好。
然后，他再次看向那块怀表。
表壳紧闭，没有缝隙。沈默尝试用工具撬开，但纹丝不动。这需要特定的技巧，或者，需要特定的时间。
他想起流浪汉昏迷前最后的呓语：“……七……七年……不能……烂……”
七年。
沈默皱了皱眉。他将怀表放在工作台上，打开台灯。灯光照亮了表盘上的数字7，也照亮了周围堆积如山的旧钟表零件。
窗外的雨势渐小，但雷声依旧滚滚。
沈默拿起一块抹布，开始擦拭工作台。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，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的工作。
但他的心里清楚，今晚的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他救了一个人，也引来了一个恶魔。
而他手中的这块怀表，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。
沈默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为什么一个毫无关联的流浪汉，会在暴雨夜精准地出现在这家偏僻的修表铺门口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的脑海里，拔不掉，也咽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