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,显示21:58。
锁屏壁纸是一张冷色调的风景照,灰蓝色的海面被暴雨前的乌云压得极低,旁边没有未读消息。
关砚辞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,指尖在冰冷的玻璃面上悬停,最终没有滑动解锁。
他将手机塞进大衣口袋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砸在高级公寓大理石地面的静音地毯上,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。
他站在林婉卧室门外,浑身湿透。
三年了。
自从那场订婚宴不欢而散,他们之间就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。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,上面是林婉清秀的字迹:十点前的晚安。
那是他们分手前达成的最后默契。无论发生什么,晚上十点之后,互不打扰。
这是一条用十年克制筑起的堤坝,也是他们维持体面关系的唯一契约。
此刻,堤坝外是倾盆暴雨,堤坝内是死寂的黑夜。
关砚辞抬起手,指节叩响了那扇熟悉的门。
笃、笃、笃。
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立刻退后,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目光死死盯着门缝下方透出的微弱光线。
他在等。
等待那个曾经对他毫无保留的人,如今会用怎样的态度回应这迟到了十年的敲门声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快。
咔哒。
门开了一条缝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警惕的眼睛。
江曼穿着精致的丝绸睡衣,手里拿着一条刚洗好的毛巾,眼神尖锐如刀。
她没有让开门,反而向前半步,用身体挡住了那道缝隙。
“关先生。”江曼的声音很冷,语速很快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关砚辞垂下眼帘,看着脚边不断蔓延的水迹。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被雨水浸泡后的沙哑:“我要见林婉。”
只有这一句。
没有寒暄,没有解释,甚至没有称呼她的名字。
江曼挑了挑眉,手中的毛巾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她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那封匿名信是她故意放在关砚辞办公桌上的,里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,显示林婉正在试穿婚纱。
她知道关砚辞对林婉的感情从未真正消散,也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偏执。
如果不逼他一把,他永远只会站在原地,守着那些可笑的尊严和所谓的“尊重”。
但此刻,面对关砚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江曼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寒意。
这个人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一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“林婉睡了。”江曼撒谎面不改色,“而且,根据我们之前的约定,晚上十点之后,任何访客都不予接待。这是林婉的意思。”
她在试探。
试探关砚辞是否真的像传闻中那样过得幸福,试探他是否还有资格打扰林婉的生活。
关砚辞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曼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试图透过那扇门,看到里面的黑暗。
“我不相信。”他说。
简短,陈述句。
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江曼冷笑一声:“你不相信又能怎样?关先生,这里是林婉的家,不是你们过去的回忆录。请你离开。”
雨水顺着关砚辞的大衣下摆滴落,汇聚成一小滩水洼。
他抬起头,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,滴在他的唇角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乞求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。
“我收到了信。”关砚辞说。
江曼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信?”她追问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匿名信。”关砚辞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说我未婚妻即将嫁人。”
江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没想到关砚辞会直接点破这件事。
难道他已经知道了?
不可能。
那封信是她精心策划的,除了她和林婉,没有人知道细节。
关砚辞只是顺势而为,利用这个信息差逼自己行动。
但他现在的状态,不像是在演戏。
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,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那是谣言。”江曼迅速调整表情,恢复了冷漠,“关先生,如果你是为了这种无聊的谣言而来,我建议你去报警,而不是站在我家门口淋雨。”
关砚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小,却让江曼本能地后退了半步。
狭小的楼道空间瞬间变得拥挤起来。
关砚辞身上的湿气和寒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腥气。
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。
江曼握紧了手中的毛巾,指节泛白。
她必须挡住他。
不仅是为了林婉的安全,更是为了维护林婉即将到来的婚姻稳定。
如果让关砚辞进去,一切都会乱套。
林婉好不容易才摆脱过去的阴影,开始新的生活。
她不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份宁静,哪怕那个人是关砚辞。
“让开。”关砚辞再次开口,声音更低,更沉。
这一次,不再是请求,而是命令。
江曼咬了咬牙,正准备大声呼救,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。
卧室的门开了。
林婉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脸上没有化妆,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。
看到门口的关砚辞时,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三人僵持的画面。
林婉的眼神复杂,有惊讶,有慌乱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。
她看着关砚辞,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故人。
“婉婉。”江曼立刻挡在林婉身前,语气急促,“别理他,回房间去!”
林婉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穿过江曼的肩膀,落在关砚辞身上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,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,却又异常真实。
关砚辞看着林婉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
想问她为什么嫁给那个人,想问这三年来她过得好不好,想问她是否还记得那条“十点前的晚安”规矩。
但最终,他只说了一句:
“让我进去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在林婉耳边炸响。
林婉的手指紧紧抓着门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她记得这条规矩。
记得每一个夜晚,关砚辞都会在十点准时发来一句简单的“晚安”,然后不再打扰。
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柔,也是最残忍的距离。
而现在,距离被打破了。
暴雨冲垮了堤坝,也冲垮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伪装。
江曼感觉到身后的林婉在颤抖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林婉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江曼心中警铃大作。
她意识到情况失控了。
关砚辞的出现不仅仅是一个旧爱重逢的场景,更是一场风暴的前奏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不能再让他们单独相处。
哪怕只是一分钟。
江曼深吸一口气,准备强行将林婉拉回房间。
然而,就在她的手触碰到林婉手臂的那一刻,她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到关砚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部手机。
屏幕还亮着,显示的时间是22:03。
比十点多出了三个小时。
关砚辞举起手机,展示给林婉看。
屏幕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漆黑的大海,前景是一束枯萎的花。
那是林婉最喜欢的花。
关砚辞的声音低沉而冷静,却在每个字上都带着重量:
“我在海边拍的。十年前,你说这里是最安静的地方。”
林婉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没想到关砚辞会做出这种事。
更没想到他会记得那么清楚。
江曼愣住了。
她看着关砚辞,又看了看林婉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关砚辞根本不在乎那封匿名信是不是真的。
他在乎的是林婉的反应。
他在乎的是林婉是否还活着,是否还在呼吸,是否还记得过去。
这是一种病态的执着。
也是一种绝望的爱意。
江曼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。
报警?
不合适。
他们是前未婚夫和未婚妻,虽然已经分手,但这种情感纠葛很难用法律界定。
赶人?
关砚辞显然不会轻易离开。
而且,林婉的眼神告诉她,她并不想赶走他。
至少现在不想。
江曼犹豫了。
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中,关砚辞迈过了门槛。
他走进了卧室。
每一步都踩在江曼和林婉的心跳上。
江曼想要阻拦,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有些僵硬。
她看着关砚辞的背影,看着他湿漉漉的大衣滴下的水珠在地毯上晕开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为什么江曼在听到敲门声后,第一反应不是报警,而是迅速检查了门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