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，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敲锣。
停电了。
应急灯惨白的光晕里，裴守真指尖触到那只冰冷手腕的瞬间，脉搏像被困野兽的撞击，狂暴、杂乱，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感。
“汪总，雨太大，路断了。”小赵缩在角落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光映着他惨白的脸，“警察说前面塌方，至少还要半小时才能通。”
汪建国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，湿透的高定西装滴着水，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泥渍。他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《违规行医认定书》，边缘已经被雨水浸软，像一块廉价的抹布。
“半小时？”汪建国冷笑一声，眼神像看一堆垃圾，“裴老板，你还有三十秒。要么开门，要么我让外面的人把门拆了。”
门外传来撬棍敲击铁门的闷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节奏平稳，那是专业拆迁队的习惯动作。
裴守真没抬头。他的手指搭在流浪汉枯瘦如柴的腕骨上，瞳孔微缩。
脉象：微弱的游丝。
细若游丝，却乱如麻线。毒素正在侵蚀心脏瓣膜，每拖延一分钟，成功率就降低一成。这不是病，是毒。而且是一种能让人在痛苦中慢慢烂掉的特制毒药。
“你在摸什么？”汪建国走近两步，皮鞋踩在水洼里，溅起脏水落在裴守真的鞋面上，“我在跟你谈法律。你无证行医，还涉嫌非法拘禁。这张纸，足够让你把牢底坐穿。”
裴守真收回手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银针。针尖在应急灯下闪过一丝寒芒。
“他在死。”裴守真语气平淡，像在宣读一份说明书，“心跳每分钟四十次，且呈不规则间歇。如果不干预，十分钟内心脏停搏。”
“那就让他死。”汪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，“死了，麻烦就没了。你也干净了。”
“我不杀生。”裴守真将银针悬在流浪汉胸口膻中穴上方半寸处，“我只救人。”
“救？”汪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笑声尖锐刺耳，“你救得了这条狗命？你知道他是谁吗？他知道的东西，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。他的命，是我的清理费。”
裴守真手下针落。
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，流浪汉身体猛地一颤，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。
“鬼门十三针，开神门。”裴守真低声念道，手指稳如磐石，“封心俞，镇魄户。”
他没有用麻药。在这种毒素侵蚀下，麻醉剂只会加速死亡。他用最原始的手法，强行刺激神经中枢，试图唤醒那具即将僵硬的躯壳。
“你疯了！”小赵尖叫起来，“师父，他会疼死的！而且汪总的人马上就到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裴守真头也没回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，滴在流浪汉灰败的脸上。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阻力——那不是肌肉的紧张，而是毒素在经脉中形成的阻滞。就像在淤泥中行走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
汪建国盯着裴守真的背影，眼中的轻蔑逐渐被一丝疑惑取代。这个曾经的天才医生，现在躲在这个破钟表铺里，居然真的敢用这种野路子？
“你以为你在治病？”汪建国逼近一步，阴影笼罩住裴守真，“你是在销毁证据。那个流浪汉身上有东西，在我拿到之前，他必须断气。”
裴守真没有回答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腹下的脉动上。
微弱的游丝开始变得断续。
结代脉。
这是心脏传导系统出现严重障碍的信号。毒素已经攻心了。
“汪总，”裴守真突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冷淡，“你的西装领口沾了血迹。不是你的血。是你刚才从车上下来时，踩到了路边的尸体？还是说……”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汪建国的脸，“是你亲手处理掉的另一个‘清理对象’留下的？”
汪建国的脸色骤变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右手紧紧攥住那份认定书，指节泛白。
“胡言乱语。”汪建国强作镇定，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，“保安！给我把门撞开！不管里面有什么，全部清出来！”
砰！
铁门发出一声巨响，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裴守真充耳不闻。他左手迅速探入怀中，掏出一个陈旧的木盒。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缕散发着幽香的黑色粉末——祖传的沉香。
他点燃沉香。
烟雾缭绕升起，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。在这股香气中，裴守真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悲悯。他承认自己无法袖手旁观。从这一刻起，他正式介入了这场生死博弈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汪建国闻到那股味道，眉头紧锁。这香味熟悉得让他心悸，仿佛来自某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噩梦深处。
“安神。”裴守真淡淡说道，“也是交易的条件。”
他看着汪建国，目光平静得可怕：“我要你离开。现在，立刻，带着你的人滚出去。否则，我不保证这只老鼠能活过今晚。”
汪建国眯起眼睛，审视着裴守真。他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决绝，也看到了那份即将崩塌的秩序感。
“条件？”汪建国嗤笑，“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？我是这片街区的房东，也是卫健委的特聘顾问。只要我一句话，你这间破店明天就会变成废墟，你的执照会被吊销，你这个人会从社会上彻底消失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裴守真手中的银针再次举起，这次对准的是流浪汉的人中穴，“但我告诉你，这针下去，如果他不醒，你就永远别想知道他肚子里藏着什么秘密。如果他不死，他就成了证人。而你，汪建国，你背得起这个罪名吗？”
汪建国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裴守真会拿这个威胁他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嘈杂的人声。
“汪总！墙太厚，撞不开！要不要叫爆破组？”
汪建国咬牙切齿，额头青筋暴起。他看了一眼屋内，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张毫无用处的认定书。
“撤。”他最终吐出一个字，声音阴冷如蛇信子，“今天算你们走运。但如果他活下来，我会让他生不如死。”
他转身离去，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越来越远。
直到脚步声消失，小赵才瘫软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：“师……师父，他走了？他真的走了？”
裴守真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银针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，靠在椅背上。
屋内的沉香还在燃烧，烟雾弥漫，遮蔽了视线。
“师父，”小赵颤抖着爬起来，凑到流浪汉身边，“他……他还活着吗？”
裴守真伸出手，再次搭在那只冰冷的手腕上。
这一次，脉象变了。
不再是微弱的游丝，也不再是断续的结代。
而是一种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跳动。
像是在深渊底部，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的光芒。
裴守真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沉香味。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稳定。真正的危机，才刚刚开始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流浪汉垂落在床边的那只手。
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，他看清了那只手腕内侧的一道痕迹。
那是一道刺青。
一条蜿蜒的龙，龙鳞残缺，龙眼空洞。
裴守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这道刺青，和他已故徒弟身上的纹身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