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，天色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。
台风“海葵”的前锋已经抵近海岸，窗外的风噪从呼啸变成了低沉的呜咽，像是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喘息。
程念坐在客厅那张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的角落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。
她穿了一件丝质的白色睡裙，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，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。
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安静，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雨。
但实际上，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玄关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，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韩廷洲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居家服，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，眉眼间带着连日加班后的疲惫，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那是属于上位者的习惯，哪怕是在最私密的领域，也从未卸下防备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冷茶，最后落在程念脸上。
眼神平静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，不起波澜。
程念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“睡不着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，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。
韩廷洲没有再问。
他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，距离程念保持着礼貌的一米五。
这个距离，既不会显得疏离，也不会产生任何暧昧的联想。
这是他们婚姻里默认的社交安全区。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膝盖上。
那是《婚前协议》的副本。
纸质洁白，条款清晰，每一个字都透着冷硬的理性。
程念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第一章里，韩廷洲口头重申第三条“分房睡”条款时，她是震惊的。
第二章里，雨水浸湿了纸张边缘，那是动摇的开始。
第三章里，被踢开的枕头强行划分了新空间，那是抗拒的证明。
第四章里，未关严的房门缝隙，是防线的第一次崩塌。
而现在，第五章。
交叠的双手触碰到的，不再是虚无的空气，而是这份协议的实体。
它是横亘在他们之间，最后一道看得见的墙。
“电路修好了吗？”
程念打破了沉默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雷声闷响，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。
韩廷洲点了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协议书的封皮。
“备用电源启动晚了十分钟，损失了一些数据。”
他说得漫不经心，像是在谈论一笔微不足道的商业损失。
但程念知道，他在撒谎。
韩廷洲是个完美主义者，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让他如鲠在喉。
他此刻的平静，不过是一种伪装。
就像他此刻维持着的这段婚姻一样。
一种精心计算的平衡。
“停电的时候，你害怕吗？”
韩廷洲突然问道。
这个问题来得突兀，却让程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，对上韩廷洲深邃的眼眸。
那双眼睛里，似乎藏着某种探究，又似乎什么都没有。
“还好。”
程念笑了笑，笑容有些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