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电动车棚铁皮上的巨响，混合着APP提示音“您有新的订单”，冰冷刺骨。
韩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视线模糊。江城的七月，雨像泼水一样，根本不是在下，而是在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幽蓝的光映着他满是胡茬的脸。订单详情：602室，一份早已过期的关东煮。配送费：五十元。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别敲门，直接进。”
这不合规矩。外卖平台严禁私自进入客户家中，更别提这种深夜的诡异指令。但韩东需要这笔钱，更需要在这个暴雨夜完成这个该死的单子。导航显示这里就是终点，老旧小区的楼道灯坏了一半，积水漫过了台阶，每走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他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，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，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、类似铜锈的气息。那是钱腐烂的味道，也是谎言发酵的味道。
韩东爬上三楼，呼吸急促。他习惯性地用袖口擦拭雨衣上的雨水，动作机械而警惕。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，指尖触碰着那把折叠刀冰冷的柄部。这不是为了防身，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安全感。在这个城市底层挣扎的人，谁没点防备？
走到602门口时，他停住了。
门牌号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，看不清数字。韩东皱眉，掏出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。就在这时，门内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很慢，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。那声音熟悉得让韩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不可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举起手，指关节叩在木门上。三声。清脆，短促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只有那脚步声停了。
韩东犹豫了一秒，随即掏出钥匙。是的，他有钥匙。三年前离婚时，林婉说这把钥匙留着也没用，但他鬼使神差地没还回去。当时他觉得这是一种讽刺，现在他觉得这是一种诅咒。
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咔哒。门开了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，照亮了屋内陈旧的家具轮廓。韩东站在玄关，浑身湿透，水滴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。冷静，疏离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。
韩东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。一切都很正常，除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烟草味，以及角落里那个黑色的物体。
“林婉？”韩东的声音简短，带着压抑的颤抖。他没有放下手中的外卖袋，而是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刀，确认它还在原位。
阴影里，一个人影缓缓坐直。
是一张脸。苍白，消瘦，但确实是林婉。
韩东的瞳孔剧烈收缩。三年。整整三年。警方说他前妻失踪，法院判决宣告死亡，他在葬礼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流。因为他知道，如果她真的死了，他就解脱了；如果她还活着，他就欠了她一条命。
“看来你没死心。”林婉抬起手，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东西，“既然来了，就把东西放下。”
韩东眯起眼睛。桌上放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。黑色的机身，按键磨损严重。那是林婉失踪前用的最后一部手机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韩东反问，语气急促，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？谁给你的地址？”
林婉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神游离，但在某个瞬间锐利如刀，盯着韩东的眼睛。她在评估他，就像评估一件商品，或者一个潜在的危险源。
“顾强在找你。”林婉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他说如果你敢踏进这个房间，就让你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韩东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砸在地板上。“顾强？那个高利贷头目？他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？”
“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转移财产、卷款跑路的前夫吗？”林婉站起身，动作缓慢却坚定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，显得身形更加单薄，“你早就不是韩东了。你现在只是个送外卖的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喊出来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，抽在韩东的脸上。他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当年的事是他做的，他承认。他懦弱，他贪婪，他选择了最卑鄙的方式结束这段婚姻。但这不代表他现在要任人宰割。
“我要的东西呢？”韩东没有理会她的挑衅，目光死死盯着那部诺基亚手机，“你说你能帮我处理掉某些物品。现在，把它们拿出来。”
林婉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，扔在茶几上。金属撞击玻璃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地板下面。你自己找。”她说，“找到了，我就告诉你真相。找不到，你就滚出去，然后等着顾强的清算。”
韩东愣了一下。地板下面？
他记得这套公寓的布局。客厅中央的复合地板，因为受潮有些翘起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摸索着地板边缘。果然，有一块木板松动了他用力撬开。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伸手探进去，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。是一个防水袋。
韩东把它拿出来，拆开。里面是一叠现金，和一张泛黄的收据。
现金不多，大概五万块。收据上写着一个日期，正是林婉失踪的那一天。收款人签名处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，但印章却是顾强公司的公章。
韩东的手指微微颤抖。这张收据证明了三件事：第一，林婉失踪那天确实在这里；第二，她和顾强有资金往来；第三，这一切都是预谋。
“你一直在调查他。”韩东抬起头，看着林婉，“你不是失踪，你是去查账了。”
林婉靠在沙发上，双手抱胸，眼神冷漠。“我说过，只有你能帮我处理掉这些东西。因为只有你知道这里的秘密，也只有你……已经无路可退。”
韩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。他以为自己是猎人，其实他是猎物。林婉需要他来承担风险，来洗白这些证据，或者至少，让他成为共犯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销毁证据？”韩东问，声音变得沙哑。
“我想让你帮我切断联系。”林婉纠正道，“拿到钱，离开江城。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？你去哪？”
“消失。”林婉淡淡地说，“就像三年前那样。只不过这次，是我主动选择。”
韩东沉默了。他看着手中的现金和收据，又看了看那部诺基亚手机。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，震动起来。
在昏暗的客厅里，那微弱的蓝光显得格外刺眼。
林婉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猛地看向手机，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“别碰它！”她厉声道。
韩东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看着那部手机，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。发送者显示为“未知号码”。
内容只有一个坐标，和一个时间：今晚十点。
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。
“这是谁发的？”韩东问，目光在林婉和手机之间来回移动。
林婉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想要去拿手机。韩东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，避开了她的手。
“我不碰它。”韩东说，语气坚定，“除非你告诉我，为什么顾强会知道我在这里。为什么他会给我派这个单？”
林婉愣住了。她看着韩东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惊讶，恐惧，还有一丝绝望。
“你还没明白吗？”她轻声说，“这场雨，不是为了淋湿你。是为了掩盖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顾强来了。
韩东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现金和收据，又看了一眼林婉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是交出证据，保全自己？还是和林婉站在一起，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？
林婉看着他，眼神空洞：“选吧，韩东。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窗外的雷声轰鸣，掩盖了一切。韩东握紧了手中的防水袋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站起了身，将手机拿起，揣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动作干脆，决绝。
林婉闭上了眼睛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，伴随着顾强温和却阴冷的声音：“韩先生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开门，我们谈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