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雷声不是从天边滚来的,而是直接砸在玻璃上的。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时,防盗门都在微微震颤,发出沉闷的嗡嗡声,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。
陆宁站在玄关,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。
门外是傅寒声。还有他怀里那个正在抽搐的孩子。
“开门。”
男人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金属门板传进来,被雨声切割得破碎不堪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那是陆宁听了五年的声音,低沉,带着一种惯有的压迫感,此刻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陆宁没有动。她的目光落在猫眼上,那里漆黑一片,但她能想象出外面的景象——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西装湿透,发梢滴着水,眉头紧锁成川字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,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。
他手里紧紧抱着安安。
孩子才五岁,高烧惊厥,小脸烧得通红,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。昏迷中,小家伙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。
刚才在医院走廊,傅寒声死死拽住她的衣袖,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“监控录像里,这孩子长得像你。他在喊我的名字,陆宁,他在喊‘爸爸’。”
那时候陆宁甩开了他,冷着脸说:“傅先生,请自重。我只是来取药。”
现在,傅寒声站在了她家门口。
“陆宁,”傅寒声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近,仿佛他就贴在门板上,“安安快不行了。你不开门,我就报警。但我相信警察也会先救人,然后……我们会一起面对。”
他在赌。赌她对孩子的本能反应,也赌她不敢让这件事闹大。
陆宁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那是这座城市雨季特有的气息。她想起三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天气,只不过那时她是笑着走的,觉得终于摆脱了枷锁。
而现在,枷锁回来了,还带着一个拖油瓶。
她必须开门。不是为了傅寒声,是为了安安。
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咔哒一声,门锁弹开。
陆宁拉开门。
一股裹挟着雨水腥气的冷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客厅。傅寒声几乎是跌进来的。他浑身湿透,昂贵的定制西装吸饱了水,沉甸甸地贴在他精瘦的躯体上。但他顾不上自己,第一时间将怀里那个滚烫的小身体往陆宁的方向递了递。
“接住。”
陆宁下意识伸手。
掌心触碰到孩子的瞬间,那股灼热烫得她心头一颤。安安的皮肤干燥而紧绷,额头烫得吓人。孩子还在无意识地挣扎,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,最后死死抓住了陆宁睡衣的一角。
“妈妈……”安安虚弱地呢喃了一句,随即又陷入昏沉,眉头痛苦地皱起。
傅寒声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。他没有立刻退出去,而是直直地看着陆宁怀里的孩子,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“去医院。”陆宁简短地说道,语气冷淡疏离,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。
“车坏了。”傅寒声说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长期熬夜后的疲惫,“暴雨封路,叫不到车。”
“你可以打车。”
“打不到。”傅寒声向前迈了一步,逼仄的玄关空间瞬间变得更加拥挤。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雨水的味道,强势地侵入陆宁的呼吸领域,“陆宁,别赶我走。今晚,就今晚。”
“傅寒声,”陆宁抬起眼,目光如刀,“我们离婚三年了。你无权干涉我的生活,更无权把孩子塞给我。”
“我没有塞给你。”傅寒声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在确认他是谁的儿子。如果他不姓傅,我马上带走,从此消失。但如果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悬在空气中,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陆宁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她当然知道他在怀疑什么。三年前那场混乱的分手,加上安安出生时的种种巧合,傅寒声从来就没有完全信任过她。只是当年证据不足,他才放手。
现在,这个孩子成了新的筹码。
“让开。”陆宁试图绕过他走向卧室拿药箱。
傅寒声侧身挡住去路。他的肩膀宽阔,挡住了玄关原本就微弱的光线。客厅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。
“你需要退烧药吗?”他问,语气突然软化了一些,那种命令式的强硬褪去,露出了一丝笨拙的关切,“家里有美林吗?还是泰诺?”
陆宁愣了一下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厨房。”她冷冷地回答,绕过他,快步走向厨房。
傅寒声跟了进来。他没有坐下,也没有离开,而是站在客厅中央,怀里依然抱着安安。孩子在他的臂弯里稍微安静了一些,但呼吸依然急促。
陆宁翻找着药柜,手指有些发抖。她打开一瓶退烧药,倒出胶囊。动作熟练,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波澜。
她把药和温水递给傅寒声。
傅寒声接过杯子,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。安安的意识模糊,小手紧紧抓着陆宁的衣角不肯松开,嘴里又开始呓语。
这次,陆宁听清了。
“爸爸……冷……”
陆宁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傅寒声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扫向陆宁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“他一直在喊你。”陆宁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质问,“但在医院,监控里他喊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傅寒声沉默了片刻。他低下头,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擦拭安安额头的冷汗。动作生疏,甚至有些笨拙,但他做得很认真。
“也许是他梦到了我。”傅寒声低声说,像是在说服自己,也像是在说服陆宁,“或者,他只是想要一个依靠。”
“傅寒声,”陆宁走到沙发旁坐下,看着他们两人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需要真相。”傅寒声抬起头,眼神坚定而执着,“就像当年你需要真相一样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,精准地扎进了陆宁心底最柔软的伤口。当年的误会,家族的施压,她被迫离开的真相,至今都是一个谜。傅寒声从未真正放过她,他也从未真正放下过调查。
窗外,雷声渐远,雨势稍减。
傅寒声脱下湿透的外套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漉漉的纸巾,轻轻敷在安安的额头上。孩子的体温似乎降了一点点,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。
陆宁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这个男人,即便是在最狼狈的时刻,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力。他不仅是在照顾孩子,更是在通过这种方式,重新介入她的生活。
“今晚睡哪里?”陆宁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沙发。”傅寒声回答,“我不碰你的床。”
陆宁点点头,转身走进卧室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板上,听着外面传来的细微声响——傅寒声调整姿势的声音,安安轻微的鼾声,以及窗外淅沥的雨声。
她走到床边,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着一条未读邮件。发件人是一个匿名邮箱,标题只有两个字:【档案】。
陆宁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。
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傅寒声安排的陷阱,还是另一个未知者的威胁。但她知道,今晚之后,平静的生活彻底结束了。
隔壁房间,傅寒声轻轻拍着安安的背。孩子在他怀里蹭了蹭,寻找着温暖。傅寒声低头看着那张酷似陆宁的小脸,眼神深邃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孩子的眉骨,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和陆宁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到底是谁的孩子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淹没在雨声中。
而在卧室里,陆宁握着手机,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、孩子梦中呼唤“爸爸”的声音,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为什么不是妈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