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巨响，混合着铁门被暴力撞击的沉闷声。
温浅猛地从沙发上弹起，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。
这不是普通的雷声。这声音太沉重，带着某种决绝的破坏力，一下又一下地凿在她位于老城区公寓的防盗门上。
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，原本营造出的温馨氛围此刻显得苍白无力。三岁的安安蜷缩在她怀里，小脸烧得通红，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“妈妈……痛……”孩子呢喃着，小手死死抓着她睡衣的下摆，指尖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。
温浅低头看了一眼安安额头上的温度计，39.5度。
家里没有退烧药了。她半小时前刚把最后一粒布洛芬喂下去，剩下的只有物理降温的手段。但外面的雨势太大，交通断绝，任何外卖或跑腿软件都显示无法接单。
敲门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。只有雨水冲刷窗棂的声音，和门外隐约传来的、极轻的脚步声。
温浅握紧了手机，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。她没有立刻去开门，而是先检查了猫眼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，一片漆黑。但她能闻到那股味道。
即使隔着厚重的金属门板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雨水、泥土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，还是顺着门缝钻了进来。
那是江驰的味道。
三年前，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这个味道。
“温浅。”
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。低沉，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。
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寒暄，只有一种近乎命令式的急切：“开门。我受伤了。”
温浅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受伤？
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深夜，在这个全城戒严的时刻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连衬衫领口都要一丝不苟的男人，会出现在她的门口，说自己受伤了？
荒谬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场订婚宴后的决裂。江家那些吃人的规矩，江驰那句冷冰冰的“你配不上”，以及她拖着行李箱离开时，他站在落地窗前从未回头的背影。
他们之间，早就结束了。
“走错门了。”温浅对着门板，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，“这里不是你家。”
门外的沉默持续了三秒。
紧接着，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温浅的心猛地揪紧。
她不能不管。作为一个儿科医生，这是本能；作为一个曾经深爱过的人，这是软肋。更重要的是，安安还在发烧，如果外面真的有人追踪，她这个独居女性根本无法保护孩子。
犹豫只有一瞬。
温浅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，快步走到玄关。
她的手放在门锁上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江驰，如果你是为了旧事来找麻烦，我现在就报警。”她隔着门说道，语气强硬，却掩不住底色的疲惫。
“开门。”这一次，他的声音更近了，仿佛整个人都贴在了门板上，“求你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轻得像叹息，却像一把锤子，狠狠砸在温浅心上。
她从未听过江驰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那是狼濒死前的低吼，也是父亲对孩子最后的守护。
温浅咬了咬牙，转动了钥匙。
咔哒。
门锁弹开。她拉开一条缝隙，一股湿冷的风裹挟着泥水扑面而来。
江驰站在门口。
他浑身湿透，昂贵的深灰色西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滴落，流过他阴鸷如狼的眼眸，最终汇聚在下巴尖，摇摇欲坠。
但他的怀里，紧紧护着一个襁褓。
那是一个用黑色防水布包裹着的婴儿，小小的，脆弱得像一只易碎的瓷娃娃。
温浅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看到了江驰左手手背上的一道血痕，新鲜的血液混着雨水，正缓缓流淌下来。
“让开。”江驰抬起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，直直刺向温浅，“让我进去。”
温浅侧身，让他挤进了狭窄的玄关。
随着他的进入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温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避开了他滴落在地板上的血水。
江驰没有看她，而是径直走向客厅。
他把襁褓轻轻放在沙发上，动作笨拙却轻柔，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然后，他瘫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，闭上了眼睛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温浅站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三年了。
这个男人不仅回来了，还带了一个孩子。
一个看起来不过一岁左右的婴儿。
“他是谁？”温浅问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江驰睁开眼，目光扫过沙发上的孩子，又看向温浅。
“我的儿子。”他说。
温浅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。
她盯着那个襁褓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冷笑一声，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慌，“你结婚了吗？你和谁生的？”
江驰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沾满泥浆的旧毛巾——那是一块看起来很廉价、边缘已经磨损的灰色毛巾，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褐色污渍。
他用那块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，动作机械而麻木。
“安安发烧了。”温浅突然说道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像是在强调什么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，“我需要退烧药。如果你不滚出去，我就把你赶出去。”
江驰看着她，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药在包里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背包，“你自己拿。别碰孩子，他怕生人。”
温浅愣了一下。
她走到沙发边，看到安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，正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，好奇地看着那个满身泥泞的男人。
孩子的眼神清澈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莫名的亲近。
温浅心头一颤。
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“江驰，”她转过身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到底经历了什么？为什么会有人追你？这孩子……真的是你的？”
江驰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条浸透了脏水的旧毛巾。
他的手指用力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毛巾上的泥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，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。
“温浅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帮帮我。也帮帮他。”
窗外，雷声滚滚，暴雨如注。
温浅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，看着他怀里那个无辜的孩子，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，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，从打开这扇门的那一刻起，她平静的生活，彻底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