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端起骨瓷杯,热气氤氲而上,模糊了落地窗上蜿蜒的水痕。
窗外,雷声像某种巨兽的低吼,沉闷地碾过姜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。
室内恒温二十度,咖啡的焦香与冷冽的空气形成一种近乎暴力的反差。
她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上那份文件的一角。
《解除婚姻关系协议书》。
纸张洁白,边缘锋利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这是她在这段婚姻里最后的筹码,也是她通往自由的唯一门票。
还有两小时。
过了今晚零点,若不再次登记结婚或签署补充协议,她将彻底失去通过婚约获得的廖氏集团30%股权确认函。
那是她这三年如履薄冰、步步为营换来的结果。
现在,它只缺一个签名。
陈叔站在办公桌旁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指节泛白。
“夫人,”陈叔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廖先生在楼下。”
姜晚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一秒。
“让他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陈叔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动。
“他……不肯走。”
姜晚终于抬起眼。
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,暴雨如注。
大堂入口处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正缓缓跪下。
昂贵的定制西装吸饱了雨水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嶙峋的骨架。
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张开双臂,用身体死死抵住旋转门。
早班的高管们被困在门内,焦急地拍打着玻璃,却无人敢上前驱赶。
保安队围了一圈,维持着诡异的秩序,谁也没有动手。
因为那是廖泽远。
曾经的豪门继承人,姜晚名义上的丈夫。
姜晚放下杯子,瓷底撞击桌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距离太远,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。
像是在乞怜,又像是在威胁。
“他在赌。”赵律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姜晚身后,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冷漠公事公办,“赌你心软,赌你还要那点所谓的体面。”
姜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体面?
三年前她嫁入廖家时,他们说她配不上廖家的门楣。
如今她要走了,他却说离不开她。
真是讽刺。
“赵律师,协议准备好了吗?”姜晚问。
“随时可以生效。”赵律师递过来一支钢笔,“只要您签了字,廖泽远手中的联名账户冻结令即刻启动,他的海外债务黑洞将无法再掩盖。”
姜晚接过钢笔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。
她知道廖泽远在怕什么。
廖氏集团的资金链已经断裂,那些海外债务就像定时炸弹,一旦曝光,等待他的不是破产,而是牢狱之灾。
他需要她签字,需要她以妻子的身份去填补这个窟窿,或者至少拖延时间。
但他忘了,婚姻早已名存实亡。
更忘了,她手里握着的,不仅仅是离婚协议。
姜晚的目光扫过桌角的一份私人账户清单。
上面记录的数字,足以让廖泽远这样的资本家眼红到发狂。
但她不会给他看。
有些底牌,要留到最后才亮。
就在这时,对讲机里传来陈叔急促的声音:“夫人!廖先生开始砸门了!”
姜晚眉头微蹙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,发出清脆的节奏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湿冷的风扑面而来。
廖泽远被两名保安强行架着拖进了电梯厅。
他的眼神涣散,看到姜晚的那一刻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晚晚……”
他嘶哑地喊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。
保安松手,他踉跄着扑跪在地,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大理石上。
积水溅起,弄脏了他洁白的衬衫。
周围的员工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那些目光里有同情,有鄙夷,更多的是看戏的冷漠。
在这个圈子里,落魄的豪门公子比流浪狗好不了多少。
姜晚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她没有弯腰,也没有伸手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,像是在看一件废弃的物品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她说。
廖泽远抬起头,满脸狼狈。
他看着姜晚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,眼眶通红。
“晚晚,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她的裙摆,却被赵律师冷冷地挡开。
“廖总,请注意您的言辞和举止。”赵律师面无表情,“这里是公司,不是你家。”
廖泽远僵在半空的手剧烈颤抖着。
他看向赵律师,又看向姜晚,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不甘。
“姜晚,你就这么狠心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歇斯底里的意味。
“如果没有我廖家当年的扶持,你以为你能进姜氏董事会?你以为你能拿到那30%的股权?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破了空气里的宁静。
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盯着姜晚,等着看她如何回应这份羞辱。
在他们眼里,姜晚始终是个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。
哪怕她现在成了姜氏的掌权人,哪怕她即将摆脱这段婚姻,骨子里依然被贴上“靠男人上位”的标签。
廖泽远以为这句话能刺痛她。
他以为她会愤怒,会辩解,会流露出一丝动摇。
然而,姜晚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厌恶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让人心惊的空洞。
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落在了虚空中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“廖泽远。”
姜晚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她微微倾身,靠近他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
“当年我能进来,是因为姜伯父看中了我的能力。而不是因为你廖家施舍。”
说完,她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动作优雅,从容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。
廖泽远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从未想过,姜晚会如此平静地切割过去。
更没想到,她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。
“还有,”姜晚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“如果你不想坐牢,就滚回家去等法院传票。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廖泽远心上。
他浑身一震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要这么做?”
他指着桌上的那份《解除婚姻关系协议书》,手指颤抖得厉害。
“过了今晚零点,你就再也拿不到廖氏的股权确认函了!你会后悔的!姜晚,你会后悔的!”
姜晚拿起桌上的钢笔,拧开笔帽。
墨水流淌,染黑了笔尖。
她看着廖泽远,眼神清冷如冰。
“后悔?”
她反问。
“为什么要后悔?”
笔尖落下,在第一行名字处停顿。
这一笔,划破了三年的光阴。
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,闪电撕裂夜空,将办公室照得惨白。
姜晚知道,廖泽远选在今天这个时间点跪在这里,不是因为爱,而是因为恐惧。
他算准了今天是冷静期最后一天,算准了她必须在今晚做出决定。
他想用这种方式逼迫她出面,逼迫她心软,逼迫她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主动权。
姜晚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味和淡淡的咖啡香。
她低下头,准备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加密信息。
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:
「筹码已就位,请查收。」
姜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,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廖泽远。
此时的他,已经停止了挣扎,像个破败的玩偶,瘫软在积水中。
眼神空洞,充满了绝望。
姜晚收回视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一次,轮到廖泽远慌了。
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,真正掌控局面的,从来都不是他。
笔尖落下。
墨水渗入纸张纤维,晕染开来。
第一章,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