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姜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。
姜宁站在二十八楼的走廊尽头,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。纸张边缘锋利,割得指腹生疼。那是离婚协议书。冷静期的最后一天,也是廖家施压的最后期限。
楼下大堂的灯光透过雨水模糊的视线,晕成一片浑浊的黄。
周特助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。“姜总,安保部报告,一楼大厅有人滞留。不是访客,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秒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是廖先生。”
姜宁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穿过雨幕,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
“确认身份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被窗外的风雨声吞没了一半。
“已确认。穿着那套高定西装,淋透了。”周特助压低声音,“他在等电梯,但保安拦不住。他说……说如果您不下楼,他就一直跪着。”
姜宁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廖沉。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连眉头皱一下都要计算公关影响的男人,现在正站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廖父在董事会上轻蔑地说:“姜宁,你太冷血了。廖沉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股价的妻子,不是一个只会看报表的机器。”
那时候,姜宁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:“那就让市场教他做人。”
现在,市场确实乱了。谣言四起,姜氏股价下跌百分之五。廖沉需要一场公开示好,需要这场“深情”的表演来堵住悠悠众口,更需要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心软,从而保住他在公司的主导权。
“他在赌。”周特助说,“赌您还在意姜家的声誉,赌您不敢让前夫在大庭广众下丢脸。”
姜宁抬起手,指尖划过那份协议。墨迹未干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割断了过去六年的纠缠。
“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会为了‘体面’妥协的姜宁吗?”
她没有回答自己。只是按下了电梯下行键。
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:28……27……26……
周特助猛地抬头:“姜总!不能下去!这是陷阱!”
“备车。”姜宁转身,走向电梯间,“另外,联系律师团队,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资产冻结令的草稿。”
周特助愣住:“资产冻结?可是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姜宁打断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我不希望最后签字的时候,有人拿着脏钱来恶心我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金属轿厢里空无一人,冷气扑面而来。
姜宁走进去,按下B1。
随着电梯下降,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厌恶。厌恶这种被情感绑架的戏码,厌恶那些试图用道德枷锁困住她的手脚。
她摸向口袋,那里有一枚黑色的U盘。里面装着廖沉转移资产的铁证,以及他与境外资本勾结洗钱的全部流水。
这是她的底牌。也是她留给自己的退路。
只要按下发送键,廖沉不仅保不住公司,还要坐牢。
但她还没打算用。至少现在不行。
她要看着廖沉亲手撕碎自己的骄傲,看着他跪在泥水里,祈求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答案。
电梯停在B1层。门缓缓打开。
大堂里的空气潮湿而闷热,混合着雨水和香水味。
保安们围成一个半圆,试图阻挡人群靠近,但挡不住那些举起的手机镜头。闪光灯此起彼伏,像是一群饥饿的秃鹫在盘旋。
而在人群中央,廖沉单膝跪地。
他的西装昂贵,剪裁考究,此刻却湿透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,水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大理石地面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
他抬起头,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却异常明亮。
他看见姜宁从电梯里走出来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“姜宁。”
廖沉开口,声音沙哑,却穿透了嘈杂的雨声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们。
姜宁停下脚步,站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。她没有打伞,任由雨水打湿了发梢,但那股清冷的气场却让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高贵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简短,冷淡。
廖沉摇了摇头,膝盖依然陷在积水里。“不。除非你答应复婚,除非你承诺姜氏的股权不会旁落外人手中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姜宁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用你的膝盖?”
“我在爱你。”廖沉站起身,虽然只站起来一半,但他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姜宁,“姜宁,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?他们说姜氏要完了,说你是冷血动物。只有我们在一起,才能稳住局面。为了公司,为了两家人的面子,你不能这么绝情。”
绝情。
又是这个词。
姜宁感到一阵荒谬的可笑。当年是他提出联姻,是他利用姜家的资源扩张版图,是他在她怀孕时缺席,在他父亲逼宫时袖手旁观。
现在,他却用“爱”和“面子”来要求她牺牲自由。
“廖沉,”姜宁向前走去,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“你错了。我不是绝情,我是清醒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雨水味。廖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一种偏执的平静取代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帕,想要擦拭脸上的雨水,却发现手帕早已湿透。
最终,他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缓缓垂下。
他从手套的夹层里,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婚戒。 platinum材质,内侧刻着两人的名字缩写。此刻,它沾满了泥水和雨水,显得狼狈不堪。
他将戒指放在面前的地上,推到姜宁脚边。
“签了它。”廖沉指着姜宁手中的文件袋——那是他让人送下来的另一份协议,一份更加苛刻的、旨在剥夺她控股权的补充协议,“只要你签了这份,我就起来。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们可以假装这一切只是为了公司的权宜之计。”
姜宁低头,看着那枚戒指。
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流下,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线条。
她想起了周特助的话。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。廖沉知道,只要她表现出丝毫的犹豫,只要她捡起这枚戒指,她就输了。
因为她一旦捡起,就代表她还在乎这段感情,代表她愿意接受这种屈辱的和解。
而她最在意的,从来不是感情。
是控制权。
姜宁伸出手指,并没有去捡戒指。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,笔尖悬在那份补充协议上方。
“廖沉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为你在赌什么?”
廖沉冷笑一声,眼神中带着嘲讽:“赌你舍不得姜氏变成别人的笑话。赌你离不开这个平台。”
“不。”姜宁摇了摇头,眼神空洞而深邃,“我在赌,你敢不敢看着我把你踢出局。”
话音刚落,她突然松手。
那份原本应该签署的离婚协议书,被她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全场哗然。
廖沉的脸色瞬间苍白。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。如果她不签离婚协议,就意味着婚姻状态维持现状,而他刚才的“跪拜”就成了自导自演的闹剧,彻底暴露了他的软弱和操控欲。
“你疯了?”廖沉吼道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慌,“你不签,董事会明天就会弹劾你!股价会跌到谷底!”
“那就让它跌。”姜宁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,语气平稳得可怕,“反正,我也没打算再留在这里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廖沉,重新走向电梯。
“姜总!”周特助冲了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,“姜氏控股的新股东意向书。来自……新加坡的基金。”
姜宁接过文件,扫了一眼。
那是她早就布局好的退路。一笔足以让她独立于姜家和廖家之外的资金,以及一个全新的、不受任何家族羁绊的身份。
她拿到了。
真正的自由。
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,姜宁最后看了一眼身后。
廖沉还跪在那里,浑身湿透,像个被抛弃的小丑。周围的闪光灯还在闪烁,记录着他狼狈的模样。
那一刻,姜宁感觉到心脏某处坚硬的东西,彻底碎裂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电梯门合上,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和目光。
轿厢上升。
姜宁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,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谁的妻子,不再是谁的棋子。
她是姜宁。
唯一的,独立的,姜宁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大堂角落里,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相机。他看着电梯消失的方向,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看来,这场雨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