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上方的手术灯,不再是刚才那盏刺眼得令人眩晕的白光。
它变成了警示的黄光,以一种近乎病态的频率,在惨白的天花板上缓慢闪烁。
*滴——答——滴——答——*
那节奏并不规律,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重重地砸在邓晚紧绷的神经上。
黄光将走廊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彭远就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晕边缘,黑色的雨衣还在滴水,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,蔓延到邓晚的鞋尖前。
他手里的那把匕首,此刻已经收进了袖口,但邓晚能感觉到那道寒意,依旧像一条冰冷的蛇,盘踞在她的脊背上。
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诡异的光线和压抑的气氛吓到了,哭声低了下去,变成细碎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小拳头紧紧抓着邓晚衣领的布料,指节泛白。
邓晚低下头,用脸颊蹭了蹭孩子湿漉漉的额头,试图传递一点温度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泡沫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她问。
这句话不是祈求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。
她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退路。
彭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邓晚,眼神里没有刚才那种暴戾的杀意,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,比愤怒更让人害怕。
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,又像是在评估一块即将碎裂的瓷器。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皮鞋踩在水渍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邓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,背脊抵上了冰冷的金属扶手。
退无可退。
“我想怎么样?”彭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显得有些狰狞,“邓晚,你总是这么天真。”
“天真?”邓晚苦笑了一声,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,“顾城为了护住我们,差点死在里面。我现在连哭都不敢大声,这也叫天真?”
“因为你在怕。”彭远淡淡地说,“你怕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不敢面对的事实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邓晚怀里那个哭闹的孩子身上。
孩子的眼睛很大,漆黑如墨,正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。
那一刻,孩子的哭声突然停了。
也许是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,也许是被那双阴鸷的眼睛震慑住了。
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指向彭远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:
“叔……叔……”
声音稚嫩,却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扎进了空气凝固的瞬间。
邓晚浑身一震。
她猛地收紧手臂,将孩子死死护在胸前,警惕地盯着彭远。
“别碰他。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。
彭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。
邓晚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这就是第一章末尾,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吗?
不是因为怜悯。
邓晚在心里冷笑。
如果是怜悯,就不会有这把带血的匕首,不会有这场精心策划的围剿。
那是什么?
是愧疚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“我只是个孩子。”彭远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,与刚才的冷酷判若两人,“他叫安安,对吧?”
邓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安安。
这是顾城给孩子取的名字。
寓意平安,顺遂。
除了顾城和她,还有谁知道这个名字?
还有谁,会这样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,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?
“你知道安安?”邓晚眯起眼睛,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没有回答“是”,而是用反问句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彭远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带结。
这是一个极具仪式感的小动作。
以前,每当顾城遇到麻烦,或者他们夫妻之间出现裂痕时,顾城也会做这个动作。
那是他在思考,在权衡,在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
邓晚看着彭远的手指,指尖修长,骨节分明。
这和顾城的手,有着惊人的相似。
不,不仅仅是相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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