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,像重物砸在铁皮屋顶上。
紧接着,楼道里传来急促且粗重的喘息声。
混合着塑料袋摩擦的刺耳声响,滋啦,滋啦。
那声音不像张妈。
张妈的呼吸是浑浊的痰音,带着老年性支气管炎特有的哨音。
而门外的声音,更干涩,更尖锐。
像是砂纸打磨骨头。
施曼的手指搭在门锁的旋钮上。
金属冰凉,沁入指尖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余光里,角落那袋静止的大米沉默如墓碑。
那是“电梯里的最后一袋米”。
它不再属于任何人。
它只属于这场暴雨,属于这即将封死的六楼走廊。
许衡站在门外。
他没有敲门。
也没有喊叫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调,开口说话。
“你怕黑。”
他说。
声音隔着厚重的防盗门传进来,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失真。
但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钉在施曼的神经末梢上。
施曼握着钥匙的手顿了一下。
指节泛白。
她闭上眼,试图屏蔽那个声音。
但许衡没有停。
他像是在背诵一份清单,语速平稳,却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。
“七岁那年,停电。”
“你躲在衣柜里。”
“不敢出声。”
“因为如果出声,妈妈就会回来。”
“但你其实希望她回来。”
“又害怕她回来。”
“因为你打碎了花瓶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。”
“所以你要把自己藏起来。”
“藏到黑暗里。”
“藏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。”
施曼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血液逆流冲向头顶。
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些记忆被封存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。
连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为什么他会知道?
谁告诉他的?
不可能。
父母早已搬离这座城市。
老房子拆迁后,那里变成了陌生的商业区。
没有人认识童年的施曼。
没有人记得那个在衣柜里发抖的小女孩。
除非——
有人一直看着。
像幽灵一样。
潜伏在她的生活里。
记录她每一个脆弱的瞬间。
门外的喘息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不再是伪装成张妈的浑浊。
而是许衡自己的呼吸。
急促,压抑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前的亢奋。
“开门。”
许衡说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
“我们需要交换。”
施曼睁开眼。
瞳孔剧烈震颤。
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走廊的应急灯忽明忽暗。
昏黄的光线下,许衡的身影扭曲变形。
他穿着那套剪裁得体却略显凌乱的西装。
衬衫领口被汗水浸透,呈现出深色的痕迹。
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,勾勒出瘦削嶙峋的锁骨。
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。
半袋米。
白色的编织袋已经破损,露出里面金黄的大米颗粒。
米粒洒落了一部分在地上。
混合着泥水,肮脏不堪。
那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也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施曼感到一阵恶心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愤怒。
愤怒于自己的隐私被窥视。
愤怒于这种赤裸裸的入侵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语调平稳,几乎没有起伏。
像报幕员宣读死讯。
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她说。
“雨还没下大。”
“你可以去别的地方。”
许衡笑了。
笑声短促,尖锐,像玻璃碎裂。
“别的地方?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语气里满是嘲讽。
“施曼,你忘了吗?”
“天气预报说,两小时后全城瘫痪。”
“地铁停运。”
“公交改道。”
“所有的出口都会封闭。”
“现在不囤积,三天后就是地狱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水渍上,发出吧唧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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