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雷炸响时，贺远手中的手机屏幕亮起，显示外卖订单已超时，而妻舅宋强的语音消息正以最大音量外放：“去拿！迟一分钟你滚出去睡大街！”
暴雨如注。
江城的夏末夜晚，雨水不是落下来的，是砸下来的。柏油路面瞬间积起浑浊的水洼，倒映着城市昏黄且扭曲的路灯。贺远站在老旧居民楼的屋檐下，浑身湿透的廉价衬衫紧紧贴在背上，像一层冰冷的尸衣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塑料袋包裹、却早已漏出汤汁的外卖盒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听见没有？贺远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宋强剔牙的声音，背景里还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和女人娇笑。宋强穿着那件昂贵的始祖鸟冲锋衣，此刻应该正坐在江城最豪华的酒店包厢里，或者那个有着干燥车库的别墅里。
“我说了，今晚是晓敏三周年纪念日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愉快的插曲。”宋强的语气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那家便利店在老街尽头，路不好走。你去把餐取了，顺便……把我也需要的东西带回来。要是弄丢了，或者晚到，你就别回这个家了。”
贺远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，堵得生疼。
他知道宋强在故意刁难。老街那边的排水系统早在十年前就坏了，暴雨天那里是积水区，甚至可能断路。宋强选在这个时间点，选在这个地点，就是为了羞辱他。作为一个入赘宋家的男人，贺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——一个靠资助贫困生起家，如今却被资助者踩在泥里的废物。
“哑巴了？”宋强冷笑一声，“也是，除了跪着求饶，你还会什么？去吧，别让我失望。否则，你爸妈下个月的医药费，我就停掉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，随即被更猛烈的雨声吞没。
贺远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，冰冷刺骨。他睁开眼时，眼底那片死寂的疲惫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写着便利店的地址：江城老城区，幸福巷14号，“微光便利店”。
那是林晓的店。
也是他当年倾尽所有、甚至借遍高利贷也要供出来的地方。当然，宋强不知道的是，林晓并不是普通的受助者，她是苏晴的亲妹妹。苏晴，那个在他人生最低谷时唯一给过他温暖，却突然消失不见的女孩。
贺远攥紧了那张纸条，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这是他唯一的底牌，也是他在这座城里仅存的一点念想。只要拿到林晓手里的东西，只要确认她是否还活着，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。至于宋强给的“其他东西”，贺远心里清楚，那大概率是宋强用来洗钱或转移资产的非法凭证副本。
他迈开步子，冲进了暴雨中。
雨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。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狂风卷着落叶和垃圾在空中乱舞。贺远跑得很快，皮鞋踩进水坑，溅起的泥水甩满了裤腿。每跑一步，肺部都像被砂纸打磨一样疼痛，但他不敢停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是一条新的短信，来自宋强：
【图片】
照片里，宋强站在一辆黑色奥迪的车顶棚下，手里晃着钥匙，嘴角挂着戏谑的笑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【快点】。
贺远盯着屏幕，眼神阴沉。他没有回复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幸福巷比主街更加破败。两边的老房子墙皮脱落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。路灯坏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也忽明忽暗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积水已经没过脚踝，冰冷刺骨，每一次抬脚都带着沉重的阻力。
就在巷子深处，一点微弱的光亮穿透雨幕。
那是一家名为“微光”的便利店。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根，“光”字只剩下一半在闪烁，发出惨绿的光芒。店面不大，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，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，与外面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贺远停在门口，喘着粗气。他抬起手，想要推门，却又顿住了。
透过模糊的玻璃，他能看见柜台后的身影。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，身形纤细，正在低头整理货架。她的动作有些慌乱，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，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。
是林晓。
贺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三年了。
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林晓，是在大学图书馆的门口。那时候的她，眼睛明亮，笑容干净，手里抱着厚厚的专业书。她说：“贺远哥，谢谢你，等我毕业了，我要报答你。”
后来，苏晴死了。林晓失踪了。再后来，宋强娶了苏晴的姐姐，也就是现在的妻子，并将贺远逼到了这一步。
贺远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必须进去。不仅是为了那份该死的外卖，更是为了看清柜台后那个人的脸。如果真的是林晓，如果他能在混乱中拿到那张POS机打出的长条小票——那是他唯一能证明当年资金流向的证据——他就能撕开宋家虚伪的面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玻璃门。
“叮铃——”
清脆的风铃声在安静的店内响起，盖过了外面的雷雨声。
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，让贺远打了个寒颤。店内很暖和，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货架上的商品摆放整齐，但显得有些杂乱，仿佛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匆忙的搜索。
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林晓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便利店制服，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，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。她的脸色苍白，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，显然很久没有睡个好觉。
当她的目光落在贺远身上时，原本正在整理单据的手猛地一抖，一张白色的长条纸片从她指尖滑落，飘在地上。
贺远愣住了。
他看到了林晓的脸。那张脸确实还是记忆中的模样，只是多了几分憔悴和沧桑。但在这一刹那，贺远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。
起初是惊讶。瞳孔微微放大，嘴唇微张，似乎认出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。
然而，仅仅一秒之后，那股惊讶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。
那种恐惧如此真实，如此剧烈，甚至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背部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冰柜上。冰柜压缩机嗡嗡作响，震得她身体微微颤抖。
她死死地盯着贺远，双手紧紧抓着柜台边缘，指节泛白。她的目光扫过贺远湿透的衣服，扫过他手中滴着水的塑料袋，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。
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，也不是感激涕零的激动。
那是惊恐。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，看到了猎人的枪口。
贺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为什么？
他刚要开口，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，柜台下的收银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。那是报警提示音。
林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她慌乱地低下头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似乎在掩盖什么。与此同时，柜台底下，一台老旧的POS机正在缓缓吐出一张长长的打印纸。
那张纸很长，一直垂落到地上，被雨水打湿的边缘开始模糊不清。
贺远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纸上。
就在这时，便利店的卷帘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。紧接着，车门打开，脚步声踩着积水，由远及近。
宋强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笑意：
“哟，还真找到了。贺远，你倒是挺听话的。”
林晓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她猛地抬头看向贺远，眼中满是哀求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，似乎在说一个字：
【跑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