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炸响时,苏砚之手中的黑伞猛地倾斜。
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肩线。深灰色的羊毛面料吸饱了水,沉重地贴在皮肤上,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他没有回头,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三步之外的林浅。
那里是《婚前保密协议》划定的红线。
“保持距离。”苏砚之的声音很低,混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戴维在看着。”
林浅站在酒店大堂的台阶下,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爱马仕铂金包的提手。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。暴雨如注,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已经有些凌乱,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,显得狼狈不堪。
她微微侧过头,眼神闪烁,不敢看周围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镜头,也不敢看身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只是……怕淋湿。”
这句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。怕淋湿?还是怕被看见?
苏砚之没有追问。他早就调查过她,知道她怕打雷,知道她在雷雨夜会失眠,知道他此刻只要稍微靠近半步,就能用体温驱散她的寒意。但他不能。
因为他手里没有伞柄,他的伞柄在林浅手里——那是为了维持体面,由戴维强行塞给她的道具。而真正的控制权,在那份厚厚的文件里。
戴维站在两人身后五米处,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在厚重纸上的《婚前保密协议》。他的雨衣连帽都没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精密的机器。他另一只手按着耳麦,低声对着通讯器汇报:“双方距离三米二。符合条款。无肢体接触。无眼神交流超过一秒。”
苏砚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三米二。
这个数字像一道铁壁,横亘在他和林浅之间。也是横亘在两家上市公司股价稳定之间的护城河。任何越界,都是对资本的背叛。
“上车。”苏砚之说。
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,车门敞开着,司机低着头,仿佛看不见这一幕。但周围的闪光灯像蝗虫一样扑过来。
陈记者挤在人群最前面,镜头几乎要戳到林浅的脸上。“苏总!请问这次联姻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,是为了合并双方的市场份额?”
“苏太太,听说你们婚前并没有见过几次面,是真的吗?”
问题尖锐、急促,带着猎犬般的嗅觉。
林浅的脚步顿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维持那个完美妻子的形象,但雷声再次滚过,震得地面微颤。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,往阴影里退了一步。
这一步,让她离苏砚之更近了半米。
戴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向前迈了半步,手里的协议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那是一个警告的信号。如果苏砚之现在开口安抚,或者做出任何保护性的姿态,这份协议就会成为第二天头条新闻的标题:《苏氏集团总裁违背婚前协议,私下宠溺妻子,疑似感情破裂前的补偿性心理》。
股价会跌。上市计划会受阻。
苏砚之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。他看着林浅苍白的脸,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肩膀。
他知道她在害怕。不仅仅是因为雨,还因为那些镜头,因为这场荒谬的婚姻,因为她无处可逃的处境。
但他必须克制。
“继续走。”苏砚之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会议议程,“不要停。”
林浅咬了咬嘴唇,终于迈开了步子。她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就在她即将踏入车内的瞬间,一阵狂风卷着暴雨横扫而来。路边的积水溅起泥点,直冲林浅的面门。
苏砚之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。
他没有动脚,只是将手中的黑伞大幅度地向左倾斜。伞面遮住了林浅头顶的大部分天空,也将她自己暴露在右侧的暴雨中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左肩和左臂。昂贵的定制西装彻底报废,布料紧贴着手臂,冰冷刺骨。
这一动作极快,快到周围的媒体只看到一把伞的晃动,却没看清苏砚之身体的微调。
戴维眯起了眼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协议副本,手指摩挲着第4条条款的边缘:“禁止公开互动。”
刚才那一秒,苏砚之的视线停留在了林浅身上整整两秒。超过了“不超过一秒”的规定。
而且,雨伞的倾斜角度,明显超出了正常社交礼仪的范围。
“苏总。”戴维的声音冷硬地插入,“您的伞歪了。”
苏砚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稳稳地撑着伞,看着林浅坐进车里。
林浅上了车,关上门。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暴雨。
苏砚之站在雨中,左半边身子已经完全湿透。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领带,转身看向戴维。
“开车。”他对司机说,然后转向戴维,“去公司。”
戴维沉默了片刻,将协议收进公文包。他的目光扫过苏砚之湿漉漉的左肩,又看了看车内紧闭的车门。
“第4条,”戴维低声说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您刚才违约了。”
苏砚之抬起眼皮,眼神深邃如潭。“记录员,请如实记录。”他说,“当时风向突变,为了防止乘客受惊,我调整了伞的角度。这是出于安全考虑,而非情感互动。”
戴维点了点头,在平板上敲了几下。“记录完毕。‘出于安全考虑的临时调整’。这将在法律层面留下模糊地带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砚之打断他,声音依旧冷静,但多了一丝压抑的疲惫,“只要不被解读为炒作,就是合规。”
他拉开后座的车门,准备上车。
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刻,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。
林浅坐在里面,浑身干爽,与外面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。她的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苏砚之湿透的左肩上。
那件西装是她亲手挑的。她说,深色显瘦,适合正式场合。
现在,它成了一滩烂泥。
“谢谢。”林浅轻声说。
只有三个字。
苏砚之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他想说什么。想说“不客气”,想说“下次小心”,想说“别怕”。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拉开了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门关上。
车厢内狭小密闭的空间里,空气瞬间凝固。
苏砚之身上的潮湿气息弥漫开来,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,霸道地侵占了林浅的领地。
林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背脊抵在真皮座椅上。
“把伞放下。”苏砚之说,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。
林浅愣了一下,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把黑伞的伞柄。那是刚才苏砚之递给她的时候,为了方便她撑伞,特意让司机准备的备用伞。
她松开手。
伞落在座位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就在她的手指离开伞柄的那一瞬间,苏砚之注意到,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恐惧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苏砚之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指上,停留了许久。
他想伸手握住她的手,告诉她没事了。但他想起了那份协议,想起了戴维冰冷的目光,想起了明天早间新闻可能出现的标题。
他的手在身侧握紧,指节泛白。
最终,他只是转过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车子启动,驶入暴雨之中。
戴维坐在副驾驶,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。
苏砚之的左肩还在滴水,滴在真皮座椅上,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。
而那把黑伞,静静地躺在两人中间的空隙里,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第一章,《雷声逼近》。
契约的铁壁,在这一刻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