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市中心高架桥下的水泥立柱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震得避雨处的玻璃幕墙嗡嗡作响。林婉缩在阴影里,手里攥着那只黑色的长柄伞,伞面被风压得几乎贴到她的背上。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汇成一股股急流,砸在她的皮鞋尖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关砚舟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。
他没有撑伞,那把巨大的黑伞大半倾斜向林婉那边。他的左肩原本挺括的西装外套,此刻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布料吸饱了水,沉重地贴在皮肤上,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但他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,只是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,死死扣住了林婉的手腕。
“汪廷来了。”林婉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的目光越过关砚舟的肩膀,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迈巴赫。车门打开,一把透明的雨伞先伸出来,接着是汪廷那张保养得宜、挂着标准微笑的脸。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雨衣,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《婚前行为准则》,纸张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关砚舟没有回头,只是拇指在林婉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,那是安抚,也是警告。
「松手。」
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压迫感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。
汪廷走到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并没有靠近,仿佛多走一步就会弄脏他的鞋面。他低头看了看关砚舟,又看了看林婉,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受损的商品。
「砚舟,协议第三条,非紧急医疗状况下,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。」汪廷抬起手,用食指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「你现在的情况,已经构成了骚扰。如果你不立刻松开,我只能报警处理。」
雨声更大了,掩盖了远处警笛隐约的鸣叫。
关砚舟依旧沉默。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,眼神里没有对汪廷的愤怒,也没有对林婉的怜惜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。他在等,等汪廷露出破绽,或者等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信号。
但汪廷显然没打算给他时间。
「你知道规矩。」汪廷向前迈了一步,将那份《婚前行为准则》展开了一半,纸张上的条款清晰可见:*夫妻双方在公共场合应保持社交距离,严禁牵手、拥抱或任何可能引起公众误解的亲密举动。违者视为违约,需支付违约金五千万,并公开道歉。*
「为了家族颜面,也为了你那位‘清白’的名声,」汪廷笑了笑,笑容里藏着针,「放手吧,婉婉。今晚的事,就当是一场意外。只要你点头退出,关家的资源,汪家可以分你一半。」
林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看着汪廷,又看向关砚舟湿透的左袖口。那里已经被雨水浸透,水珠顺着袖管滑落,滴在两人的脚边。
「我不退。」林婉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汪廷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得更加完美。「婉婉,别任性。你看砚舟,他现在自身难保。关氏集团的董事会已经在质疑他的情绪稳定性了。如果他因为这种低级错误丢了形象……」
「我没事。」关砚舟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低沉,沙哑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他没有看汪廷,而是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被雨水完全浸湿的左手袖口。
那里,原本精致的西装面料已经失去了光泽,紧紧贴合着手腕的骨骼。
「我说,我没事。」关砚舟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更冷硬。
他猛地用力,将林婉往身后拉了半步,彻底挡住了汪廷投来的视线。这个动作幅度很大,以至于他那只紧握林婉手腕的手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汪廷眯起了眼睛。
他看到了关砚舟袖口上那一滩不断扩大的水迹,也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违背常理的紧密。在那一瞬间,汪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。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……恐惧?
就像是一个精心搭建的沙堡,突然听到了海浪逼近的声音。
「关砚舟,你在赌什么?」汪廷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「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这份协议是你签的,每一个字都是你亲手写下的。你现在破坏它,等于告诉所有人,关家的继承人,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,只能靠违规来维持体面。」
关砚舟抬起头,第一次正视汪廷。
他的眼底是一片漆黑的深渊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决绝。
「体面?」关砚舟冷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「汪总,你所谓的体面,就是看着她在暴雨里淋湿,看着她被你逼到绝境,然后还要她笑着签下退婚书?」
他收紧了手臂,将林婉护得更紧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。
「我不需要体面。」关砚舟淡淡地说,「我只需要她活着离开这里。」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汪廷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后退了半步,手中的《婚前行为准则》被捏得皱成一团。他盯着关砚舟湿透的袖口,那里还在不停地滴水,每一滴都像是倒计时的秒针。
「你疯了。」汪廷喃喃自语,「你会失去一切。」
「那就看看,」关砚舟打断了他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「是我失去一切,还是你,失去更多。」
雨势未减,反而更加狂暴。
高架桥下的避雨处,成了风暴的中心。
关砚舟没有再给汪廷说话的机会。他拽着林婉,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出口。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,是陈秘书提前准备好的退路。
林婉被迫跟着他移动,她的手腕被握得很痛,但她没有挣扎。她能感觉到关砚舟身体传来的热度,透过湿冷的衣物,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。
这是一种危险的温暖。
在他们身后,汪廷站在原地,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那份皱巴巴的协议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,那里有一滩积水,倒映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。
关砚舟的袖口,还在滴水。
那水滴落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一下心跳。
为什么汪廷在看到关砚舟湿透的袖口时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是愤怒而是恐惧的神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