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落地窗,玻璃震颤发出低频的嗡鸣。
邵宁站在玄关,手里还握着刚切好的苹果,刀刃在指尖微微发白。门铃没响,门锁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,紧接着是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转身,一股带着雨水腥气和昂贵古龙水混合的味道便涌了进来。
钟宴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,那件原本挺括的高定西装此刻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瘦削而危险的轮廓。领带松垮地垂着,像一条死去的蛇。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更沉,眼底布满红血丝,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疯了。”邵宁的声音很轻,没有起伏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冰渣,“这是我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宴没回答她的话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邵宁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身后跟着老周,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的老司机此刻缩着脖子,怀里抱着一个用黑色风衣裹住的小小身影。
邵宁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。那是一个女孩,大概五六岁,蜷缩在老周怀里,脸埋在衣领里,只能看见几缕湿漉漉的发丝。
“把她放下。”邵宁冷冷地说,手指扣紧了果盘边缘,“然后滚出去。”
钟宴没有动。他看着邵宁,眼神阴鸷得可怕,仿佛要将她看穿。
“念念烧到了三十九度八。”钟宴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,“医院不敢收,怕暴露身份。你是她合法的……”
“我没有承认过任何关系。”邵宁打断他,语气锋利如刀,“钟宴,你想清楚,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求你。”
这两个字从钟宴嘴里说出来,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。他走上前,将怀里的孩子强行塞进邵宁怀里。
那一瞬间,邵宁的身体僵住了。
孩子的重量很轻,但体温烫得惊人。邵宁下意识地想要推开,但怀里的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微弱而急促的咳嗽,那声音细碎、无助,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“别动。”钟宴的手按在邵宁的肩膀上,力道大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的手指冰凉,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,那股寒意直接刺入骨髓。
邵宁抬头,撞进钟宴深邃的眼眸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傲慢与冷漠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。
“签了它,我立刻走。”钟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上面沾着泥水和雨水,纸张皱巴巴的,油墨味混着潮湿的气息弥漫开来,“保密协议。只要你不说,我就当这个孩子不存在。”
邵宁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。女孩的眉头紧锁,额头上满是虚汗,嘴唇因为高烧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。
“你利用她。”邵宁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。
“我只利用你。”钟宴俯下身,距离近到邵宁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雨珠,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气息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敢闯进来吗?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邵宁冷笑一声,试图挣脱他的束缚,但手臂被女孩的重量压得有些酸软。
“你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邵宁吗?”她质问,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和委屈。
钟宴没有回答,只是目光落在邵宁的脸颊上,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是当年家族斗争留下的痕迹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沉默地退后了半步,给彼此留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间。
然而,那点空间很快又被打破。
女孩再次剧烈咳嗽起来,这次伴随着干呕。邵宁不得不蹲下身,将女孩放在沙发上。动作间,她的指尖触到了女孩滚烫的额头,那种热度让她心头一颤。
“急救箱在柜子里。”钟宴低声说,语气命令式,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邵宁瞪了他一眼:“你自己找。”
但她还是起身了。身体比理智诚实,或者说,恐惧比恨意更强烈。如果这个孩子死了,或者身份暴露,她的生活将彻底崩塌。
她拉开客厅角落的柜子,拿出急救箱。打开的瞬间,酒精棉和纱布的消毒水味道冲鼻而来。
她取出体温计,夹在女孩腋下。等待的那几分钟里,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邵宁拿起湿毛巾,拧干,准备给女孩擦身降温。当她伸手去解女孩外套的扣子时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钟宴的手指。
那是刚才他递给她退烧药盒时,两人指尖短暂的接触。
电流感瞬间窜遍全身。
邵宁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她不敢看钟宴,只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钟宴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一举一动,眼神复杂难辨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个闯入者,又像一个守护者。
“她的手。”钟宴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看她的手。”
邵宁疑惑地看向女孩。女孩的手很小,皮肤白皙,但在手腕处,有一个淡淡的胎记,形状像是一片卷曲的叶子。
邵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胎记,和她母亲手腕上的胎记,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邵宁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盯着钟宴,“你早就知道?”
钟宴没有否认,也没有肯定。他只是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倾盆的大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一直都在看着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邵宁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。记忆碎片闪过:多年前,父亲病重,巨额医疗债务压得她喘不过气,而每一笔匿名汇款,都恰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。
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的遗产,或者是某位远房亲戚的资助。
原来,一直是他。
“为什么?”邵宁问,声音有些颤抖。
钟宴转过身,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:“因为我不舍得看你受苦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,接着是老周恭敬却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先生,有人来了。”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慌乱,“是顾总的人,他们说……说他们看到了您刚才进门。”
邵宁和钟宴同时僵住。
顾总,邵宁家族的竞争对手,也是当年逼走钟宴的关键人物之一。
如果秘密被发现,不仅这个孩子,连邵宁自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钟宴深吸一口气,再次靠近邵宁。这一次,他没有退缩,而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,语气不容置疑,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,“去我的车。现在。”
邵宁看着他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砸在她的脚背上。
她本该拒绝,本该尖叫,本该维护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独立与安全。
但怀里的女孩又咳了一声,那声音虚弱得令人心疼。
邵宁闭上了眼睛,一滴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