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红色暴雨橙色预警弹窗,紧接着是最后一台除湿机被搬出仓库时沉重的轮胎摩擦声。
彭蔓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三点四十二分。距离气象数据预测的八点特大暴雨还有四个小时,但气压已经低得让人耳膜发胀。她站在半地下仓库的铁门前,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报价单,纸角被汗水浸得微软。
老陈拖着那台工业级除湿机的轮子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抱怨:“蔓姐,这雨看着就不对劲,隔壁街‘顺发仓储’明明还有货,你非要在这儿守株待兔?万一没人来,这机器又沉,我白跑一趟。”
“有人来。”彭蔓没有抬头,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报价单上的数字,“而且,只卖给陌生人。”
老陈撇撇嘴,把箱子往地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“行吧,反正工钱结清我就走。这鬼天气,连空气都是湿的,闻着像铁锈味。”他嘟囔着转身去车库拿工具箱,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。
彭蔓这才抬起眼,看向堵在门口的那个人。
余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,肩线已经被雨水打湿,深灰色的布料紧贴着他原本挺拔的脊背,显出一种狼狈的紧绷感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黑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那张曾经精致完美的脸,此刻正对着彭蔓,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傲慢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“彭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,“让开。我要这台机器。”
彭蔓没有动,目光扫过他脚下的积水,那里倒映着仓库惨白的灯光。“余总,仓库清仓,概不赊账,也不留熟人。规矩你知道。”
“我是你前男友。”余泽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进水洼,溅起泥点落在裤脚上,“我们认识七年了。你就这么冷血?”
“七年前的彭蔓可能还会犹豫。”彭蔓平静地陈述事实,“现在的彭蔓需要现金填补窟窿。这台除湿机功率三千瓦,湿度调节范围百分之十到九十,市价八千。今晚八点前,它是硬通货;八点之后,它是废铁加垃圾。你要买,一万二。现在付现,或者刷卡。”
余泽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谈钱,而且价格翻了一倍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黑卡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“一万二?你在抢钱。以前送你礼物,哪次超过两千?你现在张口就是一万二,怎么,把我当冤大头?”
“感情不能除湿。”彭蔓指了指身后那台巨大的金属机器,“你的地下室红酒怕潮,还是你的面子怕潮?你自己选。”
雨开始大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像是有无数人在头顶敲鼓。空气中的湿气瞬间凝结成水珠,顺着墙壁剥落的墙皮缓缓滑落,滴在彭蔓的鞋面上。
余泽的脸色变了。他确实急需这台机器,但他更在意的是那种失控感。他的公司资金链已经断裂,这张黑卡能不能刷出来都是未知数,而他绝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露怯。
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余泽压低声音,试图用过去的交情施压,“当年如果不是家里反对,我们不会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,不在交易范围内。”彭蔓打断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只有雨声越来越大,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声响。
彭蔓走到那台除湿机旁,拿起附带的保修卡。那是最后的一台,也是唯一一台全新未拆封的机器。但她没有把它当作新品出售。
“嘶啦——”
清脆的撕裂声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余泽猛地瞪大眼睛,瞳孔收缩:“你干什么?!”
彭蔓看都没看他一眼,将撕成两半的保修卡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然后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标签,用胶带死死贴在机器外壳最显眼的位置。
标签上写着:二手特价品,瑕疵处理,概不退换,无保修。
“这是二手货。”彭蔓转过身,语气平稳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,“既然你不要,那我就卖给下一个路人。老陈,帮我把门打开,看看外面有没有人。”
“蔓姐……”老陈探出头,一脸惊恐地看着余泽,“这……这余总是谁啊?怎么还赖着不走?”
余泽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。他看着那台被贴上“二手”标签的机器,感觉自己的尊严也被一起贴上了标签。他想发火,想冲上去抓住彭蔓的肩膀质问,但他发现,在这即将倾盆的暴雨和日益降低的气压下,他的愤怒竟然无处着力。
更重要的是,他没钱。或者说,他不敢确定这张卡还能不能用。如果今天在这里丢了脸,明天他可能真的就要流落街头。
彭蔓走到门口,拉开了沉重的铁门。风雨瞬间灌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门外空荡荡的,街道已经被雨水模糊,没有人经过。
“看来,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了。”彭蔓回头,看着依然僵立在门口的余泽,淡淡地说,“余总,你是打算继续站着淋雨,还是坐下来谈谈这笔生意?顺便提醒你,黑卡如果刷爆了,你可以抵押你的那块表。虽然款式老了点,但应该值个五千。”
余泽看着彭蔓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,突然意识到,那个曾经会为他流泪、会因为他一句话而心软的女孩,已经彻底死在了这场暴雨来临之前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为什么他不肯去隔壁街?明明那里还有存货。
因为隔壁街的老板不认识他,不会让他想起自己是个破产的精英,也不会让他想起,这一切的崩塌,都始于七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夜晚,他为了所谓的体面,松开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