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，抽打着江城老城区的柏油路面。
邹远盯着手机屏幕，雨水顺着头盔面罩的缝隙往里灌，冷得像冰针扎进眼眶。电动车在幸福里小区门口的泥水里熄火了两次，引擎发出濒死般的咳嗽声，最后彻底安静下来。他骂了一句，没出声，只是用力踹了一脚轮胎。
积水已经没过脚踝。
他看了一眼订单界面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：‘别开门，他在看着你。’
发件人显示的是林婉的名字，那个死了三年的女人。
邹远的手指悬在“取消订单”按钮上，指尖因为寒冷和愤怒微微颤抖。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：“您已超时，请准时送达。”
他关掉界面，把手机塞进防水袋，贴身收好。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，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，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雨太大了，大得让人耳鸣。
邹远从保温箱里抽出雨衣，套在身上，拎起外卖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区深处走去。他知道这单不该接，更不该送。但那个数字——520.00元，是林婉生前银行卡里最后的余额。也是她失踪那天，试图转给他却失败的那笔钱。
幸福里小区的铁门锈迹斑斑，像一张缺了牙的老嘴。
门卫室里亮着昏黄的灯，一个人影坐在里面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，叮当，叮当，节奏缓慢而规律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卫强。
邹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，也没打招呼，径直朝3号楼走去。他的背影挺得笔直，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。
卫强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窗扫视着外面的雨幕。他看见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外卖员，正低着头，一步步走进那片被雨水浸泡的阴影里。
“又是个不要命的。”卫强低声嘟囔了一句，方言里的脏话含在嘴里，咽了下去。他松开手里的钥匙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那件明显小了两码的廉价西装。袖口勒住手腕，让他看起来像个被困住的囚徒。
他拿起对讲机，电流声滋滋作响。
“老陈，3号楼下面有人吗？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杂音，接着是一个颤抖的女声：“有……有个穿黄衣服的。卫主管，我听见地下室有声音……像是有人在敲墙。”
卫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，像钩子一样钉在邹远身上。“老鼠而已。别大惊小怪。把那扇窗户关紧点，别让雨水飘进去。”
他挂断对讲机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抹布，开始擦拭玻璃上的雾气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仿佛在擦拭一具尸体的脸。
邹远走到了3号楼的单元门前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，才能照亮墙上斑驳的霉斑和剥落的墙皮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腥气。
他掏出手机，再次尝试拨打那个号码。
无人接听。
系统显示：对方在线。
邹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在线状态图标，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如果林婉还活着，为什么从来不联系他？
如果林婉死了，为什么系统会显示在线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神经上。
二楼，没人。
三楼，没人。
四楼，402室。
这就是林婉失踪前租住的房子。房东早就换了，但这栋楼的结构没变。
邹远停在402门口。
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，已经被撬过几次，锁孔周围全是划痕。门虚掩着，留出一道黑色的缝隙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他没有推门。
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。屏幕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，横竖交错，遮住了部分显示区域。但他知道，这部手机里存着林婉所有的照片、聊天记录，还有……那个他不敢看的视频。
他把手机贴在门上，感应门铃。
没有反应。
他又按了一次。
依然没有反应。
就在这时，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依然无法掩盖的重量感。
卫强来了。
邹远迅速收起手机，身体紧贴着墙壁，屏住呼吸。他能闻到卫强身上那股廉价的古龙水味，混合着烟臭味，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卫强走到402门口，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敲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手里的那串钥匙轻轻晃动，发出细微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谁在里面？”卫强的声音沙哑，带着笑意，“外卖？放门口吧。”
邹远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，手指紧紧扣住手机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卫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他侧过头，看向邹远藏身的阴影处。“出来吧，小伙子。雨这么大，躲进来歇歇？”
语气客气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命令。
邹远沉默着。
他从保温箱里拿出那份早已凉透的外卖，轻轻放在门口。然后，他后退一步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
卫强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。
邹远停下脚步，背对着卫强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这单，我不想要了。”卫强说，“退回去吧。”
邹远转过头，冷冷地看着他。“不退。平台规定，送到即止。”
卫强笑了，笑声干涩。“规矩是人定的。小子，有些东西，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了指邹远胸口的方向。“把你兜里的东西拿出来。交给我，我可以让你走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邹远的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部旧手机。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。
他知道，卫强要的不是外卖，也不是小费。他要的是这部手机里的数据。那是林婉留下的唯一证据，也是卫强当年为了掩盖那场意外，拼命想销毁的东西。
邹远没有交出手机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就在刚才，屏幕突然亮起。
不是来电，也不是短信。
而是一串代码。红色的字符在碎裂的屏幕上滚动，像是某种求救信号，又像是倒计时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非法入侵。定位偏离路线15米。】
邹远瞳孔骤缩。
这部手机，竟然黑进了小区的门禁系统？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短信发了出去。
收件人：卫强。
内容只有一个字：跑。
卫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猛地推开402的门，冲了进去。门内一片漆黑，什么都没有。
邹远站在原地，听着里面传来的翻找声和咒骂声。
他转身，快步走向楼梯间。
他知道，自己回不去了。
暴雨还在下，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，却洗不掉人心深处的阴暗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。
距离订单超时，还有三分钟。
而他的手机屏幕上，那条刚刚发出的短信下方，多了一条新的通知。
来自一个早已注销的手机号。
发送时间：三秒前。
内容：‘别相信他。’
邹远站在黑暗的楼梯转角，听着上方卫强沉重的脚步声逼近，以及下方暴雨拍打窗户的轰鸣声。
他握紧了手机，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猎杀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