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无数只湿透的手掌,死死按在“老韩五金”那块斑驳的铁皮招牌上。
噪音很大,大到掩盖了陆沉粗重的喘息。
韩青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一卷宽幅透明胶带。她的动作很慢,也很稳。每拉出一截,就在空气中停顿半秒,听着胶带撕开的尖锐声响,像是在给某种即将被封印的东西做最后的告别。
玻璃门外,陆沉的脸贴在磨砂贴膜上,五官因为用力挤压而变形。他不再砸门了。刚才那阵疯狂的敲击之后,他似乎意识到这种原始的暴力对韩青无效,于是换了一种更让他自己感到屈辱的方式——等待,以及透过这层薄薄的障碍,窥探里面的世界。
韩青没有回头。她背对着门,目光落在脚边那只刚封好的纸箱上。
箱子里装的不是扳手。
那是她花了两百块钱,从郊区废品站收来的三箱压缩饼干和五桶矿泉水。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,这些廉价的热量比任何工具都更能给她安全感。她知道陆沉在外面等着,等着看她囤积居奇,等着抓她把柄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拿起另一把扳手,检查螺纹,然后轻轻放入旁边的收纳盒。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这一声,成了打破沉默的引信。
“韩青。”
陆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带着水汽的潮湿感,“你是在躲我吗?”
韩青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没有转身,只是继续用胶带缠绕那个纸箱的边缘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胶带紧绷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“我不躲人。”韩青说。声音平静,没有起伏,“我只整理货物。”
“整理货物?”陆沉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藏着明显的颤抖,“你刚才明明在搬箱子!我看见了!那些箱子堆得比货架还高!韩青,你这是在趁火打劫!现在外面马上要发红色预警,交通一断,这些东西就是救命粮!你把它锁在这里,看着别人饿死吗?”
韩青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她缓缓转过身。
玻璃门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。陆沉的身影就在那片模糊中,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领带歪斜,原本一丝不苟的发胶被雨水和汗水冲垮,几缕黑发狼狈地垂在额前。
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商圈呼风唤雨的陆总,更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、羽毛凌乱的困兽。
韩青走到玻璃门前。
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不到五毫米的玻璃。
她能看见陆沉眼底的红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香水味和霉味的奇怪气息。那是焦虑的味道,也是尊严崩塌的味道。
“陆先生。”韩青开口,语气公事公办,“这里是私人店铺。根据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,强行闯入或滋扰店主,属于违法行为。你可以报警,警察来了,我会配合调查。”
“报警?”陆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,他猛地凑近玻璃,手指在上面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,“韩青,你忘了?是你先不告而别!是你先抛弃了我!现在你有了钱,有了店,你就想装作不认识我?你想把我当成外人?”
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。
韩青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波澜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暴雨夜。陆沉为了陪一个女客户喝酒,把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,直到凌晨三点才回来。那天她发着高烧,浑身发抖,而他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:“青儿,别闹,我在谈几个亿的项目。这点小病,多喝热水就好。”
从那以后,韩青就知道,有些东西碎了,就拼不回来了。
就像现在的这把黄柄撬棍。
第一章时,它藏在货架最底层积灰;第二章初,韩青把它翻出来,藏进柜台下的阴影里。那是她最后的防线,也是她切断过去的象征。
而现在,它不在这里。
韩青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。空的。
她记得很清楚,十分钟前,她把撬棍放进了后门那个生锈的工具箱里,准备今晚用它加固门窗。但此刻,工具箱是空的。
有人动过它。
韩青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如果撬棍不见了,那么陆沉为什么还在门外求她?
除非……他以为撬棍还在里面。或者,他根本不在乎撬棍在哪里,他只想要一个理由,一个让她心软的理由。
“我没有抛弃你。”韩青淡淡地说,“是你先选择了你的面子,而不是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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