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青把那张皱巴巴的抵押单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老赵粗糙的手指捏着单据的一角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上面用红笔写着：电动车一辆，抵现金八百。
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，声音像石子崩裂。
“太旧了。”老赵没看武青，只盯着车把手上磨掉的漆，“链条锈得能切肉，电池鼓包像怀孕三个月。八百块是看在你急着用的份上。”
武青看着柜台上的电子秤。屏幕显示红色数字：800.00。
她三天没进食。胃壁摩擦出尖锐的痛感，但她的眼神没有波动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。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裹住喉咙。
老赵拉开抽屉，抽出三张红色的钞票，又塞进一张黑色的收据。动作快得像是在处理赃物。
“签这里。”他用钢笔尖点了点右下角的空行。
武青拿起笔。笔杆冰凉，渗出一层薄汗。
她写下名字。笔画工整，没有任何涂改。
这是最后一次拥有这辆电动车。一旦签字，她就失去了在这个街区快速移动的能力，也失去了逃离的可能。
但她需要那八百块。
老赵收起单据，嘴角扯出一个极短的弧度。他转身去仓库搬箱子。
武青站在原地，听着身后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。
风叶上积满了灰尘，吹出来的风带着霉味。
街角的二手回收店只有这一盏灯亮着。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水泥地上。
老赵从里面搬出两个巨大的纸箱。
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那是压缩饼干。
每一箱重达二十五公斤。硬邦邦的棱角磕在地板上，连地板都似乎颤抖了一下。
武青的目光落在纸箱侧面模糊的生产日期上。2023年11月。还有六个月过期。
足够维持一个月。
她伸手摸了摸纸箱表面。塑料薄膜粗糙的触感通过指尖传达到神经末梢。
这是半仓库的储备。
也是她接下来三十天唯一的依靠。
老赵擦了擦额头的汗，语气变得急促：“赶紧拿走。这鬼天气，说变就变。”
外面传来雷声。低沉，遥远，像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。
武青蹲下身，开始清点数量。
一箱，两箱。
她数得很慢。每一个数字都在确认生存的边界。
隔壁单元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眼睛出现在阴影里。
岑远。
他穿着湿透的风衣，领口竖起，遮住了半张脸。眼神警惕地盯着武青手中的袋子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钥匙。
金属钥匙扣碰撞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
武青没有抬头。她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他在看这些食物。或者，在看她藏了多少。
岑远是这一带的地头蛇。习惯通过控制资源来获取安全感。他的存在让武青无法安心囤货。
但他只是站着。像一堵墙。
武青抱起最上面的一个箱子。手臂肌肉紧绷，汗水顺着脊背流下。
箱子很重。压得她呼吸短促。
老赵在旁边抽了一口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一个人？”老赵突然问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武青停顿了一秒。
她把箱子放在肩上，调整重心。
“嗯。”
“这么大的量，一个人吃不完。”老赵吐出一口烟圈，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“暴雨要来了。到时候，这些东西比命贵。”
武青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门外的风灌进来，带着雨水腥气和铁锈味。
岑远的目光依然黏在她背上。
武青迈出门槛。
第一步，踏进雨中。
第二步，肩膀承受重量。
第三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柜台。
老赵正低头整理那些钞票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贪婪，还是恐惧？
武青收回视线。
她不能回头。
身后的锁链声再次响起。那是老赵在重新锁上店铺的大门。
咔哒。
声音清脆，决绝。
武青抱着箱子，走进雨幕。
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她感觉不到冷。只觉得饿。
那种饥饿感像火一样在胃里燃烧，驱使着她向前。
半仓库的压缩饼干。
现在，它属于她了。
但也意味着，她被困在了这里。
没有了车，她只能靠双腿搬运这些沉重的生存物资。
每一步，都是对体力的消耗。
每一步，都是在向命运妥协。
远处的路灯闪烁了两下，熄灭了。
黑暗迅速吞噬了街道。
武青加快了脚步。
她必须在天黑前回到那个昏暗的储藏室。
那里有锁。
锁可以挡住外面的窥视，比如岑远的眼神。
但不能挡住即将到来的暴雨。
也不能挡住人心深处的恶意。
箱子越来越沉。
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指甲嵌入掌心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这就是代价。
为了生存，她抵押了自由，换来了钢铁般的干粮。
现在，她要带着这份沉重，走进未知的黑夜。
雨越下越大。
敲打在铁皮屋顶上，汇成一片轰鸣。
像无数只手在拍打，催促着她快点，再快点。
武青咬紧牙关。
嘴唇干裂，渗出血丝。
她没有停。
因为她知道，一旦停下，就会被饥饿吞噬。
或者被黑暗吞没。
她抱着箱子，身影消失在雨夜的尽头。
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霉味，和老赵那句未说完的话。
“你一个人住？”
这句话悬在半空。
像一把刀。
随时可能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