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,贴在皮肤上扯不开。
霍青站在社区生鲜超市的过道里,鼻尖萦绕着一种混合了潮湿泥土和腐烂菜叶的气味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忽明忽暗,把货架投下的阴影拉得扭曲而漫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距离超市关闭还有四十分钟。
气象预报说,特大暴雨将在明晨封锁城市。停水、停电、交通瘫痪。这些冷冰冰的字眼在新闻滚动条上闪过时,常远只当是玩笑,甚至没抬头看一眼手机屏幕。
但霍青信。
她转身走向粮油区,脚步很快,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货架上空荡荡的,原本整齐码放的食用油只剩下零星几桶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被遗弃的孤岛。
霍青伸手拿起最靠近自己的一桶五升装大豆油。塑料包装膜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冰凉刺骨。
这是最后两桶。
她迅速将它们塞进购物车,金属篮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周围几个正在挑选蔬菜的大妈投来诧异的目光。
“哎哟,这就要买油啊?”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听说要下暴雨?至于吗,我看天气预报也就是一场大雨。”
另一个大妈跟着附和:“就是,现在超市送货多方便,等会儿叫个外卖不就完了,囤什么货呀,占地方还费钱。”
霍青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货架深处,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那些质疑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,钻进耳朵里,又弹开。
她不需要理解,也不需要认同。
她只需要在那场暴雨落下之前,把安全感填满。
她推着车冲向收银台,队伍不长,但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。
前面的顾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零钱,霍青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压抑着愤怒和焦虑。
终于轮到她了。
收银员是王姐,一个热心肠但嘴碎的中年女人。
王姐接过那十桶油——霍青刚才又折返货架,从角落里翻出了剩下的八桶,全部扫进了篮子。
“这么多油啊,”王姐一边扫码一边感叹,“啧啧,霍小姐,你家是要开餐馆还是怎么着?这可得不少钱吧。”
霍青沉默地刷着卡,银行卡与机器接触发出轻微的滴声。
她没有解释,只是冷冷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
那是她偷偷存下的“离婚基金”的一部分。
常远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,就像他不知道她此刻内心的荒凉一样。
扫码机发出连续的“滴滴”声,像是在倒数某种倒计时。
霍青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超市,外面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。
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,云层厚重地压在城市上空,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。
风起了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
霍青加快脚步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回到家,门刚关上,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常远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有些苍白和不耐烦。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领口敞开,露出半截锁骨。
看到霍青提着一堆东西进来,他连头都没抬。
“怎么买这么多?”他的声音慵懒而傲慢,“家里不是还有吗?”
霍青把油一桶桶搬进厨房,动作机械而僵硬。
塑料包装袋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外面要下暴雨,可能会停水停电。”霍青低声说道,语气急促,带着压抑的愤怒。
常远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屑。
“就凭你这点小心思,就能改变天气?”他轻笑一声,翻了个身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霍青,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质?为了几桶油,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。”
霍青停下手中的动作,转过身,直视着他。
她的眼神空洞而冷漠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这不是神经质,是准备。”她说。
“准备什么?准备逃难吗?”常远嗤之以鼻,“你知不知道这一百多块钱能干什么?够我吃好几顿好的。你就知道浪费,就知道折腾。”
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来。
霍青感到一阵恶心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曾经以为他是依靠,如今看来,不过是个自私且虚伪的傀儡。
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她的安危,而是自己的面子和那点可怜的控制欲。
“如果你不想买,可以不吃。”霍青说完,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隔绝了他的声音,也隔绝了他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。
霍青靠在门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她抚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,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是上周争吵时不小心磕在桌角留下的。
那道划痕一直存在,从未愈合。
就像这段婚姻,表面完整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第二天清晨,暴雨如期而至。
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窗户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
城市的灯光熄灭了一半,街道变成了河流。
霍青坐在黑暗中,听着雨声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她打开了手电筒,光束照亮了角落里的那十桶油。
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,散发着微弱的光泽。
这是她在这场灾难中唯一的堡垒。
也是她彻底斩断过去、独自面对未来的起点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,掩盖了一切哭声和呐喊。
霍青闭上眼睛,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和霉味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谁的妻子。
她只是她自己。
而在遥远的超市后台,王姐正在整理货架。
她看着监控录像里霍青离开时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缘,脑海中浮现出常远前几天送那个女人进超市的画面。
那个女人戴着一条崭新的项链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王姐叹了口气,拿起抹布擦拭着收银台。
她的目光落在霍青昨天留下的那张小票上。
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购买物品的明细,以及霍青无名指上戒指的特写照片——那是超市自助拍照机自动生成的纪念照。
照片里,霍青的眼神疲惫而坚定,而那枚戒指上,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格外显眼。
王姐盯着那道划痕看了许久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