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哒。”
血滴在最后一瓶依云矿泉水的塑料壳上，发出一声极轻、却脆得像骨头断裂的声响。
林晚站在烂尾楼一楼大厅的阴影里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。一下，两下。节奏很乱，像此刻空气中迅速升高的湿度。
保安老赵手里的扳手还悬在半空，另一只手的指缝间全是暗红的黏液。他对面那个年轻保安已经瘫软在地，额头破裂处还在渗血，混着灰尘和泥水，流进那双瞪大的眼睛里。
周围还有三个保安，没人敢动。
他们都在看那箱水。
一箱依云矿泉水。二十瓶，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，透明塑料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这是这栋即将被百年一遇暴雨封桥的江城郊野烂尾楼里，唯一的干净水源。
天气预报说，两小时后暴雨倾盆。
老赵喘着粗气，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。他盯着那箱水，眼神浑浊又狂热，像是饿狼看见了唯一的肉骨。
“谁……谁敢动，老子弄死谁。”老赵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乡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。
林晚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轻轻抬起手，食指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霉味、铁锈味，还有那股子血腥气，混合在一起，熏得人头晕目眩。
“老赵。”林晚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，“你杀了他，也喝不到这箱水。”
老赵猛地转头，那张布满汗渍和血污的脸扭曲着：“滚！这里没你的事！”
“我有事。”
林晚往前迈了一步。鞋底踩在破碎的玻璃渣上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支票本。封面有些磨损，边角泛白。
“十倍溢价。”林晚说，“这箱水，我买了。”
周围的保安愣住了。
连老赵都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：“钱？在这种时候，你要钱有什么用？等水淹上来，你拿支票板砖吗？”
“能换命。”林晚淡淡地说。
她翻开支票本，撕下一张空白页，抽出钢笔。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作响。
她在写数字。
一个足以让眼前这几个为了几瓶水就互相残杀的保安疯狂的数字。
但老赵没有去抢那张纸。
他的目光越过林晚的肩膀，死死地盯着大厅深处——那里有一部停运多年的电梯井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大嘴。
老赵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你……”老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你是来送死的，还是来收尸的？”
林晚握笔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没有回答。
因为就在这一秒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。不是远处的雷，是贴着烂尾楼顶层钢筋炸开的雷。
第一滴雨，砸在了大厅裸露的水泥地面上。
噗。
紧接着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
雨势来得比预报还要快。
那些原本干裂嘴唇颤抖的保安们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们看向天空，又看向彼此，眼中的贪婪迅速被恐惧取代。
林晚看着老赵的反应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她知道这栋楼的地基下埋着什么。开发商行贿的证据，男友死亡的真相。而那箱水里，藏着线索的一部分。
但她不能说。
她只能假装自己只是个囤积居奇的疯子。
“把箱子给我。”林晚收起支票本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然后，你们可以走了。外面的路虽然会堵，但至少不用在这里等死。”
老赵看着那箱依云矿泉水，又看了看电梯井深处。
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。
不，是风。穿堂风穿过废弃的电梯井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极了某种哭泣。
“我不走。”老赵突然说，他把扳手扔在地上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，“我要守住这里。债主明天就来。如果没了这些水，我就完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林晚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的冷意。
这个人，根本不是为了求生。他是想利用这箱水，作为向债主赎身的筹码。
而真正的麻烦，才刚刚开始。
“既然你不走。”林晚站起身，将钢笔插回口袋，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她伸手，抓住了那箱依云矿泉水的边缘。
塑料膜冰凉刺骨。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纸箱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。
不是老赵。
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大厅的另一侧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钥匙。他的眼神像受惊的动物，惊恐、警惕，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陈默。
林晚认出了他。或者说，认出了这种绝望的气质。
“别碰它！”陈默吼道，声音嘶哑，“这是最后的资源！”
老赵见状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他趁机扑向陈默，两人扭打在一起。
混乱中，林晚并没有退缩。
她顺势一脚踢翻了旁边堆放的其他杂物。成箱的劣质矿泉水哗啦啦散落一地，瓶盖崩开，水流了一地。
现场彻底失控。
保安们尖叫着去捡那些漏水的瓶子，争夺着地上流淌的脏水。
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，只有那箱依云矿泉水，依然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，弯腰，抱起箱子。
很重。
每一瓶水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，压在她的臂弯里。
她抱着箱子，一步步走向电梯井。
身后的打斗声、咒骂声、雨声，全都模糊成了背景音。
她必须把这箱水带走。
不仅仅是为了里面的U盘，更是为了切断老赵和陈默之间的某种联系。
她走到电梯门前。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，上面贴满了封条。
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万能钥匙——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她推开电梯门，里面漆黑一片，散发着陈腐的气息。
她将箱子放进电梯轿厢，然后转身，面向大厅。
老赵和陈默已经分开了。两人都在喘息，身上多了不少伤痕。
他们看着林晚，眼神复杂。
有愤怒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……试探。
“你想去哪？”老赵问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“地下二层？那里早就淹了。”
“配电室。”林晚平静地说，“我需要检查电路。”
这是个谎言。
但她知道，配电室断电后，会有备用电源启动。而备用电源的线路图，藏在某瓶水的标签背后。
陈默眯起眼睛，手中的钥匙捏得更紧了。
“你会死在里面。”陈默说，停顿了一下，“暴雨来的时候，这里就是坟墓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晚微微一笑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但至少，我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她走进电梯，按下下行键。
按钮失灵。
没关系。她手动按下紧急停止钮，然后拉动检修开关。电梯缓缓下降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透过逐渐变窄的缝隙，林晚最后看了一眼大厅。
老赵和陈默并肩站着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们没有追上来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，一旦进入电梯井，就意味着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充满了秘密、罪恶和死亡的世界。
电梯继续下沉。
黑暗笼罩了一切。
林晚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，怀里的箱子依旧温热。
那是体温，也是希望。
或者，是诅咒。
她闭上眼，指尖再次敲击桌面——当然，现在没有桌子，她只能敲击自己的膝盖。
咚。咚。咚。
节奏平稳下来。
暴雨将至。
而她，已经踏入了风暴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