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弹出的红色暴雨预警弹窗,伴随着窗外第一声沉闷的雷响,震落了窗台上的灰尘。
白洛没有抬头看那行刺眼的红字。她正在核对清单。第三项:压缩饼干,五十箱。已清点:四十九箱半。误差零点五箱,在允许范围内。
地下室的空气潮湿且浑浊,混合着霉味和塑料包装受热后散发出的微弱酸气。这种气味让她安心。混乱是外界的,这里是有序的。
她弯腰,双手抓住一只棕色瓦楞纸箱的两侧提手。箱子很沉,边缘锐利,硌得掌心生疼。生产日期印在侧面,2023年11月。保质期二十四个月。足够久。
“吱呀。”
电梯门紧闭。轿厢停在B1层。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,通过物业经理的私人微信才争取到的特权。在那张授权截图里,只有她和经理两个人的名字。没有余烬,没有陈妈,没有那些试图在灾难前分一杯羹的邻居。
白洛拖着箱子走向电梯。鞋底摩擦水泥地面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每走一步,呼吸的频率保持稳定。二吸,一呼。节奏不能乱。
到达电梯口时,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。
陈妈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,袖套上沾着油污。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,另一只手叉在腰间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块顽固的礁石挡在海浪前。
“白小姐,”陈妈的声音有些发紧,眼神飘忽不定,“这电梯……刚才物业群里说了,要例行消防检查。线路老化,不能坐。”
白洛停下脚步。目光落在陈妈手中的钥匙上,然后移向电梯控制面板。红色的数字显示着“故障”。
“几点检查?”白洛问。
“就现在。”陈妈咽了口唾沫,“外面雨太大了,积水可能倒灌进井道。为了安全,您得走楼梯。B1到一楼,也就三层楼。”
白洛没有说话。她抬起左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光线照亮了她苍白的指尖。
她没有解锁屏幕,只是将一张图片展示给陈妈看。
那是物业经理的微信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:“白洛,地下室物资搬运权限已开至今晚八点。任何人阻拦,视为违规操作。后果自负。”
陈妈眯起眼睛,凑近看了看。她的表情僵硬了一下,随即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。
“哎呀,白小姐,你也知道,我这也是打工……”陈妈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试探,“这要是出了事,我担不起啊。要不……您先搬几箱上去?剩下的慢慢来?”
“五十箱。”白洛陈述事实,“需要三次往返。每次两分钟。总共六分钟。加上搬运时间,四十分钟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陈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到了身后的垃圾桶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白洛说。
她伸出右手,按下了电梯的呼叫键。金属按钮冰凉,触感清晰。
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。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,电流不稳。窗外的雷声更近了,像是有巨兽在云层中翻滚。
“滴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轿厢空荡,不锈钢内壁反射着冷冽的光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,是电机运转后的味道。
白洛转身,拖回第一只箱子。
就在她将箱子推进轿厢的瞬间,另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“挺能折腾啊。”
余烬靠在电梯侧面的墙壁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。他的风衣湿透了,滴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痕迹。那双眼睛半阖着,看不出情绪,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他没有看白洛,而是看着那堆即将被填满的电梯空间。
“公共储备,”余烬轻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刺,“白小姐打算独吞?这栋楼的业主大会还没开吧?”
白洛没有理会他。她将箱子推到底部,调整位置,确保它卡在角落的缝隙里,不会滑动。
动作精准,冷酷。
“这不是公共储备。”白洛说,“这是私人财产。你有异议,可以起诉。”
“起诉需要时间。”余烬直起身,走近了几步。他身上那股潮湿的雨腥味扑面而来,混合着烟草的气息。“暴雨封路之前,这里谁说了算?”
白洛转头看他。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我。”
她继续搬运第二只箱子。
余烬挑了挑眉,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,又似乎并不在意。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扶手,看着白洛忙碌的背影。
“你一个人,搬不完五十箱。”他说,“体力是有限的。恐惧也是。”
白洛的手顿了一秒。
她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箱表面,感受着里面坚硬块状物的排列。每一块都是热量,都是生存。
“我不需要恐惧。”她说,“我只需要效率。”
她抱起箱子,走进轿厢。
余烬站在门外,没有阻止。他只是看着,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。
电梯门缓缓关闭。镜面般的门板映出白洛的身影,和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。
陈妈站在一旁,看着电梯门合拢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造孽啊……”
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盯着白洛刚才放下的那只箱子旁边,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面。
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