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拉下的瞬间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,尖锐地刺穿了闷热的空气。
紧接着,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是邻居老张推搡着那箱刚拆封的插线板,箱子歪斜在地,发出塑料碎裂的脆响。
“林老板,这也太黑心了吧?”老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,“这还没下雨呢,你就把店里最好的铜线全搬空了?连根铝线都不留给我们这些老街坊?”
我没有回答。只是迅速将最后一卷电线塞进身后的纸箱,用胶带封死边缘。胶带撕拉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切割某种即将断裂的关系。
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。气象台的红色暴雨预警已经在手机屏幕上弹出了第三次。空气里的湿度高得让人窒息,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进了湿棉花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搬运重物而微微泛白,掌心全是汗,滑腻腻地贴在粗糙的纸箱表面。
“我不卖。”我轻声说,声音低得几乎被外面的雷声淹没,“本店今日打烊。”
“你这是在囤积居奇!”老张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伴随着周围其他邻居附和的议论声。他们站在台阶下,仰着头,像是一群等待施舍却落空的秃鹫。
我没有抬头。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——看我如何像个守财奴一样,守着这一屋子毫无用处的金属疙瘩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这家店已经负债累累。那些高利贷的催款短信就躺在我抽屉最深处,像定时炸弹一样倒计时。如果今晚真的断电断网,我就是待宰的羔羊。除非……除非我有足够的底气,在这座孤岛般的公寓里活下去。
我弯下腰,从货架的最底层抽出了那卷未拆封的紫铜芯电线。
它比其他的都要粗,直径足足有两厘米,包裹着厚实的绝缘层,泛着冷冽的紫红色光泽。这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,也是唯一能连接备用发电机、维持呼吸机运转的东西。
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。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渗入皮肤,让我有些战栗。但这战栗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一旦把它拿出来,我就暴露了底牌。
但我别无选择。
就在这时,门口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。
陈野站在那里。他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雨衣,雨水顺着帽檐滴落,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的眼神阴郁,像深井里的水,看不见底。
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,右手把玩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。金属的反光在他指尖闪烁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,“你在藏东西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我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我只是抱着那卷紫铜芯电线,一步步后退,直到背部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“不让。”陈野向前迈了一步。他的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吧唧一声轻响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落在了我怀中的电线上。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,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痛苦掩盖。
“我女儿需要电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。
我知道他。住在隔壁公寓的独居男人,沉默寡言,总是行色匆匆。听说他有个生病的女儿,常年需要医疗设备维持生命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我死死抱住电线,指节用力到发青,“我也需要。”
“你不需要那么多。”陈野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,“分我一半。或者,给我那卷新的。”
“没有新的。”我撒谎道,“只剩这些旧的。”
陈野冷笑了一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的编织袋,扔在地上。袋子瘪瘪的,像是一张嘲弄的脸。
“别装傻了,林浅。”他叫了我的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和压迫感,“我都看见了。你把最好的货都藏起来了。那卷紫铜芯的,对吧?”
我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他怎么知道的?
难道从昨天开始,他就一直在盯着我?
“你想抢?”我反问,声音依然平静,但身体紧绷如弓弦。
“我想活。”陈野说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再次逼近。这一次,距离缩短到了两米之内。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潮湿霉味,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左眉骨上那道新添的划痕渗着血珠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把东西给我。”他说,“否则,我们都别想好过。”
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。起初是零星的几点,敲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随后,雨势骤然增大,像无数颗石子砸向地面,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的对话。
气压急剧降低,耳膜鼓胀得生疼。
我看着他伸出的手。那只手里握着螺丝刀,刀尖对准了我的胸口。
我也看着他另一只手。那只手悬在半空,似乎随时准备抢夺我怀中的宝藏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。
只有雨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
我低下头,看了一眼怀中的紫铜芯电线。它还完好无损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它的命运。
是成为生存的筹码,还是毁灭的引信?
陈野的手指触碰到了绝缘层的边缘。
那一刻,我浑身僵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