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弹出的红色暴雨橙色预警通知，伴随着窗外第一声闷雷。
闵听划掉通知，将最后一把伞收进玄关的置物架。她检查了窗锁，确认三道卡扣全部咬合。屋内的空气干燥而稳定，温度维持在二十二度，这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调试好的恒温系统。
天气预报说今晚十点是特大暴雨峰值。
她拿起车钥匙，没有带伞。
***
建材市场位于老城区的边缘，四周是低矮的自建房和堆积如山的废旧纸箱。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，云层压得很低，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廉价沥青和铁锈的气息。
闵听踩着泥泞的地面走进摊位区。这里的排水系统早已瘫痪，积水没过脚踝，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塑料袋和落叶。周围的商户大多已经收起遮阳棚，只有王老板的摊位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，在风雨中摇曳不定。
货架顶层，放着一卷银灰色加厚防水布。
那是整个市场仅剩的一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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闵听走到摊位前，目光落在那卷防水布上。它被塑料薄膜紧紧包裹，边缘整齐，质地厚重。对于即将面临漏水灾难的邻居来说，这是救命稻草；对于闵听来说，这是确保高层公寓绝对干燥的物理屏障。
她伸手去拿。
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，死死攥住了防水布的另一端。
那只手粗糙、颤抖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手腕上戴着一块停摆的电子表，表盘碎裂。
“这卷我要了。”男人的声音嘶哑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愤怒。
褚明站在积水中，浑身湿透。他穿着一套廉价的西装，布料吸饱了水，沉重地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瘦削且扭曲的骨架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的眼神焦虑且充满怨毒，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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闵听收回手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王老板，”闵听的声音平缓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这卷布，我买了。”
王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，脸上挂着圆滑而算计的笑容。他看了一眼褚明，又看了一眼闵听，眼神在两人之间快速游移。他知道褚明家漏水严重，更知道褚明拖欠物业费已久，是个难缠的主。但他更怕得罪眼前这个看起来背景深厚的女人——毕竟能在这个地段拥有高层公寓的人，都不简单。
“哎哟，两位先别急。”王老板搓着手，语气暧昧，“这货确实只剩这一卷了。谁先出价高，我就给谁。”
褚明猛地转头，盯着王老板：“你明明答应过我的！昨天我就来问过了！”
“昨天没现货啊。”王老板摊开手，“今早刚到的货，也是巧，正好这两位都赶上了。”
褚明的呼吸变得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转过头，再次看向闵听，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你凭什么？”褚明吼道，“你知道我在上面等着吗？我家天花板快塌了！我女儿还在里面睡觉！你买这个干什么？你有钱烧得慌吗？”
他在乞求，也在威胁。声音尖锐刺耳，穿透了风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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闵听没有解释。
她不喜欢解释情绪，尤其是面对这种毫无逻辑的宣泄。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，动作从容地数出厚厚一沓，拍在沾满泥水的桌面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她说。
这三个字很轻，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褚明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。他原本以为可以通过道德绑架或者撒泼打滚来抢夺物资，但眼前的女人冷静得可怕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这是三倍的价格。”王老板的眼睛亮了，迅速抓起那叠现金，塞进腰间的口袋，“成交！这卷布是你的了！”
王老板示意两个帮工上前打包。他们熟练地将防水布从货架上取下，用粗绳捆扎结实，递到闵听面前。
褚明扑了上来，试图抓住绳子的一端：“不行！你不能拿走！这是我的救命东西！”
他的手抓住了防水布的包装纸，用力撕扯。
闵听侧身避开，任由褚明的手抓在空荡荡的空气里。她接过沉甸甸的防水布，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***
褚明没有让开。
他挡在路中间，浑身发抖，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说什么狠话，但最终只是发出破碎的呜咽声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围观。几个同样来抢物资的邻居指指点点。
“这人疯了吧？为了几块布至于吗？”
“听说楼上那个女的很有钱，住大平层呢。”
“有钱人就是冷血，眼看人家要淹死都不帮忙。”
“嘘，小声点，别惹祸上身。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闵听充耳不闻。她打开车门，将防水布扔进后座，坐进驾驶位。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嘈杂。
她降下车窗，最后看了一眼褚明。
褚明站在泥泞中，狼狈不堪。他的西装下摆沾满了污泥，裤脚卷起，露出肿胀的小腿。他张着嘴，似乎在喊叫，但声音被风雨吞没。他的眼神空洞，望着闵听的方向，那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闵听升起车窗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气味。
车内恢复了干燥与宁静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柔和的风，温度适宜。她握着方向盘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皮革质感。
这是一种掌控感。
在这座即将被暴雨淹没的城市里，她手里握着唯一的干燥权。
***
车子驶离建材市场，汇入车流。
雨势越来越大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街道上的积水迅速上涨，车辆溅起巨大的水花。霓虹灯在水雾中晕染开来，模糊了城市的轮廓。
闵听看着后视镜里的景象。褚明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
她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，也没有丝毫的内疚。她只是觉得安心。
只要这卷防水布在她手里，她的家就是安全的。其他的，与她无关。
然而，当她转过街角，准备驶入地下车库时，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一条来自物业群的消息。
【302住户：救命啊！我家漏水了！天花板裂缝扩大了！有没有人救救我！】
紧接着是第二条。
【302住户：谁来帮帮我！我赔不起房东的钱！我要死了！】
消息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符号，全是哭泣的脸。
闵听扫了一眼，手指悬停在屏幕上。
她知道302是谁。褚明。
她没有回复，也没有截图。她只是将手机放回储物格，踩下了油门。
车库入口就在前方，灯光温暖而明亮。
但在进入车库之前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右侧的后视镜。
在那里，她似乎看到了一只眼睛。
一只充满恐惧的眼睛。
不是对暴雨的恐惧，也不是对漏水的恐惧。
而是对她。
闵听皱了皱眉。
为什么褚明在看到闵听刷卡时，眼中闪过的是恐惧而非愤怒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