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码枪发出刺耳的“滴”声。
林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，从四位数变成五位数。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没动。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还要吗？”女孩问。
“不。”林晚说，“结账。”
她把最后一张信用卡递过去。卡片边缘有些磨损，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之一。刷卡机嗡嗡作响，像是在抗议这笔超出限额的交易。林晚没有看那红色的警告弹窗，只是盯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天气预报截图：特大暴雨红色预警，48小时后抵达。
赵富贵站在门口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核桃表面被摩挲得油光发亮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穿着紧绷的西装，领口勒住脖子，脸上挂着那种看傻子一样的戏谑笑容。
“林小姐，”赵富贵的声音尖利，穿透了五金店沉闷的空气，“你把这些破烂都买走，打算拿去糊墙吗？这可不是过家家。”
林晚没看他。她弯腰，抱起脚边卷好的工业级防水布。布料粗糙，带着塑料和橡胶混合的气味，潮湿而沉重。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来源。
“我要清仓。”林晚对陈伯说。
陈伯坐在柜台后，眼镜滑到鼻尖。他是个疲惫的中年人，眼袋深重，说话慢吞吞的。“晚啊，这些货积压三年了。现在买，等于扔钱进下水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说，“多少钱，我付多少。”
陈伯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长得像是从他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“你爸……以前也这么倔。”
他没提债的事，但林晚知道他在想什么。陈伯欠她父亲一笔旧债，这笔交易，是陈伯默许的妥协，也是他回笼资金去城里养老的最后机会。
赵富贵嗤笑一声，走近两步。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周围几个原本在店里闲聊的邻居停下了动作，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晚背上。
“我就问你一句，”赵富贵歪着头，核桃在他指间转了一圈，“你一个人，住那个漏风的筒子楼地下室，拿这么多布挡雨？你以为你是诺亚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林晚抱着防水布，转身往外走。布料蹭过她的脸颊，粗糙的纹理刺痛皮肤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解释。解释需要情绪，而她现在只需要事实。
事实一：暴雨将在48小时内摧毁这条老街的低洼地带。
事实二：地下室的旧物箱不能湿。
事实三：赵富贵希望她输。
走出五金店，热浪扑面而来。七月的南方，空气粘稠得像浆糊。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，云层低垂，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。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动，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。
林晚沿着楼道向上走。楼梯狭窄，墙壁斑驳，霉味浓烈。每上一级台阶，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防水布的重量压在肩膀上，勒出红痕。
身后传来哄笑声。
“看啊，真搬啊！”
“脑子进水了吧？”
“听说她要把地下室淹了才甘心？”
声音嘈杂，却并不密集。随着林晚离店铺越来越远，那些嘲笑的声音减弱了一分。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，反而让周围的寂静变得更加压迫。
走到三楼拐角时，林晚停下脚步。她侧耳倾听。楼下，赵富贵还在说话，声音通过管道传上来，模糊不清，但语气里的嘲讽清晰可辨。
“……肯定撑不过今晚。等着收尸吧。”
林晚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木头的气味。她想起妹妹失踪前的那个下午，也是这样闷热，也是这样令人窒息。妹妹说，她要去找一个真相，一个关于父亲死因的真相。
然后妹妹就消失了。只留下这个地下室，和一堆无人问津的旧物。
林晚睁开眼，眼神锐利如刀。她继续上楼。
第四层。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。电压不稳是老城区的通病。林晚加快脚步，脚下的积水溅起泥点，弄脏了她白色的裤脚。
第五层。她的手臂开始酸痛，肌肉纤维在尖叫。但她不能停。每一分钟都在流逝，暴雨的脚步越来越近。她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，耳膜微微鼓胀。
第六层。家门口就在眼前。门牌号褪色严重，数字“602”只剩下“60”。
林晚掏出钥匙，手有些抖。不是恐惧，是力竭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。咔哒一声，门开了。
屋内昏暗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林晚将防水布靠在墙边，背靠着门板，大口喘息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
她数了一下。还有两卷没拆封，一卷已经展开了一半。数量减少了一格。这意味着防御圈缩小了一圈。
突然，一阵狂风刮过窗户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窗帘剧烈摆动，拍打着玻璃。
林晚猛地转头看向窗户。玻璃上有水珠滑落，痕迹扭曲，像是一张哭泣的脸。
就在这时，楼道里的灯彻底灭了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摸索着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亮起微弱的光。借着这点光亮，她看见楼梯口的阴影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一只苍白的手，从黑暗中伸出来，指向了她脚边的包裹。
那只手的主人是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