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律所玻璃幕墙上的巨大声响，混合着婴儿微弱的啼哭。
江临站在台阶下，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襁褓，那里面裹着她刚满三岁的女儿念念。高烧惊厥后的余韵还在孩子瘦小的身体里抽搐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般艰难。
江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份文件。那是从私立医院急诊室抢出来的“手术同意书”。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透，变得软塌塌的，墨迹晕开了一角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十分钟前，医生下了最后通牒。如果不签字，就放弃抢救。
而签字人，必须是方廷之。
他是这座城市的顶级律师，也是念念的生父，更是六年前那个决绝离开的男人。
江临抬起头，看向律所大门上方那盏昏黄的路灯。雨幕太厚，灯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她知道他就在里面，在那间位于顶层、俯瞰全城的办公室里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急促且凌乱。是陈护士，她追了出来，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水，脸色苍白。
“江小姐，车要走了。”陈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方总说……如果你不来，他就不签。”
江临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钉在旋转门上，喉咙干哑得像吞了沙砾：“让他出来。”
“他在开会。”陈护士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水瓶塞进江临手里，“这瓶水给你，别晕倒。念念的情况……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江临接过水瓶，指尖冰凉。她没有喝，只是用湿漉漉的手指摩挲着瓶身，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触感。
就在这时，律所厚重的玻璃门缓缓打开。
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涌出，瞬间冲散了外面的潮湿与寒冷。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走出，随即，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方廷之手里拿着一把黑伞，伞面很大，却并没有向这边倾斜的意思。他的眼神冷漠如冰，隔着十米的距离和漫天的雨幕，精准地锁定了江临。
江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六年了。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，永远得体，永远掌控全局，永远让人绝望。
“方廷之。”江临开口，声音沙哑，语速极快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念念需要你的签字。”
方廷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迈下台阶，皮鞋踩在水洼里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保镖迅速上前，试图隔开两人，但他抬手制止了。
他走到江临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，既能看清她狼狈的模样，又保持着绝对的社交安全区。
“江临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语调低沉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，“你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。如果我没猜错，你是想在这里演一出苦情戏，好让我心软？”
江临握紧了手中的同意书，指节泛白。雨水打湿了袖口，冰冷刺骨，但她感觉不到。
“我在求你。”她说。
“求我？”方廷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，“当年你走得那么干净利落，连一句解释都不留。现在拿着这种文件堵在我门口，你觉得我会信吗？”
“这是念念的命！”江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，“她在发烧，她在发抖！如果你不签字，她就死了！方廷之，你是个律师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！”
方廷之的眼神微微眯起。他没有看那份湿漉漉的文件，而是垂眸看向江临怀里的孩子。
念念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存在，或者是感受到了周围气压的变化，原本虚弱的哭声戛然而止。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江临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孩子的脸露出来一点。雨水顺着孩子的脸颊滑落，那双眼睛清澈见底，瞳孔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方廷之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陈护士站在不远处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见过方廷之很多面，冷静、理智、甚至冷酷，但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——不是惊讶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。
那种疲惫里，藏着某种被刻意隐藏了六年的东西。
“长得真像你。”方廷之轻声说道。
这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却重重地砸在江临心上。
江临猛地抬头，眼眶通红：“所以呢？你要签吗？”
方廷之收回视线，重新看向江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却没有递给她，而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伞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江临，你以为我是谁？”他问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，“慈善家？还是旧情人？”
“你是父亲。”江临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我是方廷之。”他纠正道，“在这个城市，我是制定规则的人。而你，江临，你当年的离开，不仅是为了逃避，更是为了保护你自己，不是吗？”
江临浑身一震。
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你瞒着我，以为我不知道家族那边的压力吗？”方廷之向前迈了一步，逼近她的防线，“你以为带着个孩子消失，就能摆脱这一切？天真。”
江临后退半步，脚跟抵住了台阶的边缘。退无可退。
“我没有躲。”她声音微弱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我只是不想让她卷入那些肮脏的斗争。我想让她干干净净地活着。”
“干干净净？”方廷之冷笑一声，“现在她不干净了。她成了你勒索我的筹码，也成了我商业版图里最大的隐患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
“把文件给我。”他说，“然后，我们谈谈抚养权的问题。”
江临看着他伸出的手。那只手修长、有力，曾经无数次抚摸过她的头发，如今却只想要拿走她的尊严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。念念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手指，力道很轻，却足以击碎她所有的伪装。
如果交出签字权，就意味着承认错误，意味着放弃部分抚养权，意味着从此以后，她再也无法完全掌控女儿的人生。
但如果她不交，念念可能今晚就会死。
暴雨如注，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也冲刷着江临最后的底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医院消毒水的残留气息。她抬起手，将那一份边缘湿润、墨迹晕开的“手术同意书”，递到了方廷之面前。
方廷之接过文件。
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签名栏，那里空无一物，等待着他的笔尖落下。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，像是某种契约生效前的预演。
江临站在那里，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。她看着方廷之低垂的眼睫，看着他握着文件的那只手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当他看到孩子的那一刻，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。
只有疲惫。
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，却依然不得不面对的沉重疲惫。
为什么他知道孩子在这里？
这个问题卡在江临的喉咙里，上不去，下不来。
方廷之抬起头，目光穿过雨幕，直视江临的眼睛。
“进去谈。”他说，“车已经备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