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市中心三甲医院急诊科厚重的玻璃幕墙上，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。
雨水顺着祁安湿透的外卖服往下淌，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雨水浸透的黄色外卖箱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箱子里没有餐食，只有一张用防水袋层层包裹、却依然渗出水汽的皱巴巴处方笺。
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东西，上面沾满了泥水和血污，墨迹在雨水中晕染开来，像是一团化不开的乌云。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！”
保安队长挥舞着橡胶棍，横在抢救室外的隔离门前。他的制服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打湿，眉头紧锁，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屑，“这里是无菌区，无关人员禁止入内。你是不是送错地方了？”
祁安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，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，透着一种长期熬夜后的青黑和疲惫，但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，直刺向保安身后的走廊深处。
“我找范主任。”祁安的声音很低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，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“范主任正在抢救病人，没空见你这种……”保安队长上下打量着祁安身上那件印着某知名外卖平台Logo的廉价雨衣，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，“送外卖的？是不是想碰瓷或者闹事？出去，不然我叫警了。”
祁安向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积水溅起，弄脏了保安锃亮的皮鞋。
“让开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没有请求，没有商量，甚至没有情绪起伏。
保安队长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。他刚要发作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且整齐的高跟鞋声，伴随着金属托盘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范主任从抢救室走出，白大褂洁白一尘不染，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冷若冰霜。他习惯性地抬起食指，轻轻推了一下镜框，动作优雅而充满轻蔑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范主任的声音尖刻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主任，有个送外卖的想闯进去，说是找您。”保安队长立刻汇报，语气中带着邀功意味。
范主任的目光落在祁安身上，像是在看一件垃圾。他扫了一眼祁安手中那张湿漉漉的纸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随即冷笑出声。
“又是偏方？”
范主任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和讥讽，“祁安？前中医世家弟子，现外卖员。怎么，今天送餐不顺心，跑来医院撒野？还是说，你那套神神叨叨的迷信疗法，终于把你自己也逼疯了？”
祁安没有理会范主任的嘲讽。
他的视线越过范主任的肩膀，看向抢救室紧闭的大门。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，以及监护仪单调刺耳的滴答声。
“里面那个人，叫赵子轩。”祁安说。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范主任不耐烦地打断，“市首富赵家的独子，急性肺栓塞合并多器官衰竭。我们已经尽力了，家属已经准备放弃治疗，拔管走人。你现在冲进来，是想阻止我们执行医疗规范吗？”
“他没有放弃。”祁安淡淡地说，“他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荒谬！”范主任猛地提高音量，手指几乎戳到祁安的鼻尖，“现代医学有明确的诊疗指南！肺栓塞需要溶栓或取栓，这是铁律！你那几张破纸上的草药，能溶解血栓？还是能逆转衰竭？你以为这是在演电视剧？”
祁安沉默了一秒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处方笺，小心翼翼地展开。纸张纤维吸水后膨胀，变得柔软而脆弱，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，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苍劲有力的名字。
“这不是迷信。”祁安将处方笺递到范主任面前，距离不过十厘米，“这是‘暴雨方’。专治寒湿闭阻之症。赵子轩的脉象是阴寒内盛，阳气欲脱。常规溶栓药只会加速他的血液凝固，因为他体内没有足够的阳气推动药力运行。”
范主任盯着那张纸，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他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，并没有去接，而是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住处方笺的一角，将其拎了起来。
“阴寒内盛？”范主任嗤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，“祁安，你连执业资格证都没有，是个非法行医的黑户。你懂什么是脉象？你懂什么是病理生理学？你拿一张废纸，就想否定整个急诊科的判断？”
“给我三分钟。”祁安说。
“三分钟？”范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转头看向旁边的赵护士，“赵护士，你看这个人，是不是脑子进水了？”
赵护士站在原地，手里拿着记录板，脸色苍白。她看了一眼祁安，又看了一眼抢救室里奄奄一息的赵子轩，嘴唇颤抖了一下，最终低下头，不敢作声。
“给你三分钟，让你认清现实。”范主任松开手，任由那张湿透的处方笺飘落在不锈钢托盘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，“然后滚出去。否则，我会以扰乱医疗秩序为由，报警把你抓起来。到时候，不仅你的行医资格保不住，还要面临巨额索赔。祁安，你输不起。”
祁安看着那张落在托盘上的纸。
雨水顺着纸面流淌，汇聚成一滴浑浊的水珠，缓缓滑落，滴在不锈钢表面，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他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弯下腰，捡起那张纸。
“赵子轩的未婚妻，林婉，就在外面。”祁安重新站直身体，目光如炬，“如果你们真的放弃了，那就让她签字。但如果她还有一丝希望……”
祁安顿了顿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“让我试试。”
范主任眯起眼睛，金丝眼镜反射出一道寒光。他显然没料到祁安会搬出林婉。在这个城市，赵家的势力盘根错节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巨大的风波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？”范主任冷冷地说道，“救死扶伤不是儿戏。一旦出事，你要负全责。你有这个胆量吗？”
“我有。”祁安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就在这时，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。她是林婉，赵子轩的未婚妻。她的妆容早已花掉，脸上挂着泪痕，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。
“谁说要放弃了？”林婉嘶吼着，声音尖锐得刺耳，“子轩还没死！我不准你们拔管！”
范主任皱了皱眉，试图维持秩序：“林小姐，请冷静。病人的情况已经……”
“我不听这些！”林婉一把抓住范主任的衣袖，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，“祁安！是你来了对不对？我听说了，你以前是神医，你能救他！对不对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祁安身上。
祁安看着林婉，又看了看范主任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这张皱巴巴的处方笺，此刻正紧紧贴在他的胸口，隔着湿透的雨衣，传递着一丝微弱的温度。那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线生机，也是他证明自己的唯一筹码。
如果他失败了，他将彻底失去立足之本，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。
但如果他成功了……
祁安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暴雨带来的腥湿感。
他抬起头，直视范主任的眼睛。
“把药熬好。”祁安说，“三碗水，煎成一碗。沸水下锅，文火慢炖二十分钟。加入最后一味‘老姜炭’时，必须趁热灌入。”
范主任冷笑：“你还真打算在这里熬药？你觉得医院的厨房允许你这么做？而且，你怎么证明这药有效？万一中毒怎么办？”
“不用证明。”祁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不锈钢保温壶，里面装着已经熬制好的黑色药汁，热气腾腾，散发着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苦香，“这是我提前熬好的。只要让他喝下去，半小时内，脉搏回升，我就赢。否则，我自断右手，离开这座城市，永远不再行医。”
全场寂静。
连窗外的雷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范主任愣住了，他没想到祁安竟然准备了这么久，甚至不惜自断右手作为赌注。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，也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。
“你疯了。”范主任喃喃自语，但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。
林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，她死死盯着祁安手中的保温壶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祁安没有再看任何人。
他转身，走向抢救室。
保安队长想要阻拦，却被范主任抬手制止。范主任站在那里，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复杂难辨，既有愤怒，又有恐惧，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。
祁安推开抢救室的大门，身影消失在惨白的灯光中。
那张皱巴巴的处方笺，被他重新握在手中，雨水还在不断滴落，浸湿了掌心的纹路。
而在处方笺的右下角，隐约可见一个红色的印章，和一个苍劲有力的签名——“沈万山”。
这个名字，已经在医学界消失了整整三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