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市立医院急诊室厚重的玻璃幕墙。
雷声滚过,震得走廊顶部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光线忽明忽暗,像极了接触不良的旧电路。
闵远站在临时隔离区的铁栅栏外,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风衣下摆滴落,在积灰的水磨石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他的目光穿过半透明的塑料帘,落在里面那张简陋的病床上。
流浪汉阿生躺在那里,胸口起伏微弱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热量的尸体。
而在他的手腕处,那根原本应该平稳跳动的桡动脉,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节奏震颤着。
“咔哒。”
闵远听到了这个声音。
不是来自外界的雨声,也不是监护仪的报警音,而是来自阿生体内,或者说,来自他血管深处某种机械结构的摩擦声。
就像是一块生锈的齿轮,强行咬合进了柔软的 flesh 组织里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尹主任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大褂,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是《拒绝非正规治疗通知书》,也是这道铁栅栏内外的界限。
“闵师傅,”尹主任推了推眼镜,语气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,“这里现在是医疗禁区。你作为一个没有执业资格的钟表匠,已经越界了三次。”
闵远没有回头,他的手指依然悬停在虚空中,仿佛在空气中描绘着那条看不见的血管走向。
“他的心率正在下降。”闵远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峻,“每分钟四十二次,且节律不齐。这不是心律失常,这是‘擒纵机构’卡死了。”
尹主任冷笑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又是你那套修表的理论?”
他举起手中的通知书,狠狠拍在闵远的肩膀上,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听着,这里是医院,不是你的破钟表铺。根据《医疗机构管理条例》第三十二条,未经批准的非医务人员不得介入急救流程。”
“而且,”尹主任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这个人身份不明,无家属担保,无医保记录。一旦出事,谁负责?是你吗?还是我这个急诊科主任?”
闵远终于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“如果我不介入,十分钟后,他会脑死亡。”
“那就叫太平间来收尸。”尹主任毫不退让,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,“或者,你可以选择离开。否则,我会叫保安把你扔出去,并报警处理非法入侵。”
身后的保安队已经蠢蠢欲动,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人手搭在腰间的警棍上,目光凶狠地盯着闵远。
小刘护士缩在角落,手里紧紧攥着记录板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闵远,又迅速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她知道,只要闵远现在退缩,她手里那些关于他违规操作的记录就能彻底销毁;但如果他反抗……
小刘不敢想下去。
闵远看着尹主任那张写满官僚气息的脸,突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在这个封闭的系统里,规矩比人命重要,责任比真相优先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老怀表。
表盘玻璃碎裂,指针僵硬地停在12:00的位置。
但在刚才那一瞬间,当银针刺入阿生的穴位时,那根断裂的秒针,曾经颤动了一格。
虽然只有一格,虽然依旧指向死亡的方向,但它动了。
这意味着,那个隐藏在体内的“机器”,并没有完全停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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