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条鞭子,抽打着陆家嘴中心大厦的玻璃幕墙。
萧野站在台阶下的积水里,浑身湿透。雨水顺着他廉价的西装裤管往下淌,汇入脚边浑浊的水坑。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,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、起皱,墨迹晕开了一小块,那是傅曼的名字。
那是《离职信》。
就在十分钟前,他在公寓里看到傅曼正在收拾行李。没有争吵,没有歇斯底里,只有行李箱拉链闭合时那声清脆的“咔哒”。她退掉了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,注销了情侣共享账号,甚至把他送的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扔进了垃圾桶。
她走得如此决绝,仿佛过去的三年只是一场需要清理的垃圾。
萧野不知道她要去哪里,只知道这份离职信一旦签了字,她就会飞往伦敦,从此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。他必须拦住她。哪怕只是让她看一眼他现在的样子。
保安老张撑着伞跑过来,眉头紧锁:“萧先生,雨太大了,您快回去吧。傅总马上要出来了,您这样挡着门,传出去对律所声誉不好。”
萧野没动。他的牙齿在打颤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“张哥,我就站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只要她说一句话……”
“萧先生,请让开。”老张的声音公事公办,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这是规定。”
萧野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。他想起上周三,傅曼发烧到39度,让他去买药。他因为赶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进度,只发了个红包说:“叫个跑腿吧,我忙。”
那一刻,傅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萧野,你总是很忙。”
现在,轮到他忙不过来了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萧野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他抬起头,透过厚重的玻璃幕墙,看到了里面的景象。
傅曼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,妆容精致无缺,连发丝都一丝不苟。她坐在高背椅上,面前摊开着那份《离职信》。她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那种平静比任何恨意都更让萧野感到窒息。
她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
萧野想冲进去,但保安的手臂横在他面前,像一道铁闸。他只能隔着玻璃,看着她签下那个名字。
那一笔落下,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
萧野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重重地跪在了水坑里。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裤子,刺痛感从膝盖骨钻入骨髓。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,再也拼凑不回那个平等的爱人位置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傅曼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。她整理了一下袖口,动作优雅而冷漠。然后,她转身走向大门,脚步轻盈,仿佛刚刚签署的不是终结一段感情的文件,而是一份普通的合同。
萧野跪在雨中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。
雨势渐小,但寒意更深。
***
深夜,办公室只剩下萧野一个人。
他还在大楼里。保安把他赶走后,他并没有离开,而是绕到了侧门的员工通道。他知道傅曼今晚一定会回来拿落下的东西,或者处理最后的交接。
他躲在阴影里,看着电梯数字跳动。
终于,电梯门开了。傅曼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。她似乎有些疲惫,脚步比白天慢了一些。
萧野从阴影里走出来,拦在她面前。
“曼曼。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颤抖得厉害。
傅曼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她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,落在他泥泞的膝盖上,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。
“萧野,你没必要这样。”她的声音冷淡,简短,不容置疑。
“我错了。”萧野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我知道我之前忽略了你很多事。我可以改,我真的可以改。你别走,好不好?”
傅曼沉默了片刻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已经签好字的《离职信》,轻轻放在旁边的消防柜上。纸张在冷光灯下泛着苍白的光泽。
“这不是改不改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是结束。”
萧野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张纸,突然意识到,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,拼不回去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恳求,“我们在一起三年了。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吗?”
傅曼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是一闪而过的痛楚,很快又被冷漠覆盖。
“萧野,”她说,“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看见过我。”
说完,她绕过他,走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萧野看到傅曼靠在轿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公文包的带子,指节泛白。
她在发抖。
萧野的心猛地揪紧。难道她也在痛苦?难道她并不是真的无情?
他想要追上去,想要问清楚。但电梯门已经完全关闭,隔绝了所有的可能。
他低头看向消防柜上的《离职信》。雨水又渗进来了,纸张的一角被风吹起,卷曲变形。
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,曾经以为坚不可摧,如今却在风雨中不堪一击。
萧野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那张纸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。
就在这时,电梯门再次打开。傅曼走了出来,但她并没有走向出口,而是走向了楼梯间。
萧野疑惑地看着她。
傅曼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瞬间,萧野看清了她的表情。那不是厌恶,也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疲惫和……心痛?
为什么?
萧野僵在原地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如果她真的不在乎,为什么会在电梯里发抖?如果她真的决绝,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他?
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
萧野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他必须知道真相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他都要弄明白,傅曼心里到底藏着什么。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地面。
萧野站在黑暗中,看着傅曼消失在楼梯间的转角处。他的身影显得孤独而渺小,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。
而他手中的《离职信》,已经被雨水浸透,变得沉重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