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在暴雨的冲刷下泛着冷冽的蓝光,像一块冻硬的冰。
常默低头看了一眼订单详情,雨水顺着透明头盔的面罩滑落,模糊了视线。他抹了一把脸,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水珠和黏腻的汗。
【备注:给念念的生日蛋糕,别送错,这是她最后的日子。】
他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“念念”。
这两个字像两根生锈的铁钉,死死楔进他的视网膜。三年了,这个名字只在警局的档案袋里出现过一次,在那张泛黄的失踪人口报告上,墨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。
可现在,它出现在了一张外卖小票上。
地址是:幸福路88号,烂尾楼3单元402室。
常默沉默地收起手机,跨上那辆被雨水浸透的电动车。他没有犹豫,拧动油门,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这不是常规的配送路线。
幸福路88号那片区域,早在三年前就被划为管制区。那里是一栋停工多年的烂尾楼,钢筋裸露在外,像巨兽枯死的肋骨,刺向灰暗的天空。物业早已撤场,门禁系统形同虚设,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股说不清的邪性。
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挂起一道厚重的水帘。
常默的车速很快,快到他在风雨中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确认那个备注里的“母亲”,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或者,是不是一个陷阱。
到达幸福路88号楼下时,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原本应该敞开的入口,此刻却被一道简易的铁栅栏门堵死。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,旁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牌子:“施工重地,闲人免进”。
但在铁栅栏后,站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,金属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,在这暴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是曹强。
常默认出了他。曹强曾是这片小区的保安队长,后来转做私人物业顾问,手段狠辣,在这片老城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。更重要的是,常默曾在警局见过他的名字——作为当年一起“意外”事件的目击者之一。
常默停下电动车,摘下头盔,甩了甩上面的雨水。
曹强抬起头,眼神阴鸷,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。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里的钥匙串晃了晃。
“这里封了。”曹强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胁,“回去。”
常默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保温箱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曹强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积水溅在他的黑色皮鞋上。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在手里轻轻翻转,刀刃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。“这地方不干净,你一个小送外卖的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常默依旧沉默。
他的目光越过曹强,看向那扇半掩的防火门。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不是电灯的光,更像是蜡烛摇曳的火光。
“让开。”常默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雷。
曹强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你以为你是谁?这儿归我管。你想进去,除非从我身上跨过去。”
常默没有再废话。
他猛地松开刹车,电动车像一只发疯的野兽,朝着曹强冲去。
曹强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,慌乱中举起手中的钥匙串想要格挡。但常默的动作更快,他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猛打方向,车轮擦着曹强的身体滑过,溅起的泥水劈头盖脸地砸在曹强的脸上。
曹强骂了一句脏话,伸手去抓常默的后座,却只抓到一把湿漉漉的雨衣布料。
常默没有停。
他冲进那扇防火门,身后的铁栅栏在风中剧烈摇晃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尘土气息。
常默提着保温箱,一步步往上爬。楼梯破损严重,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。他的心跳在耳膜里剧烈撞击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愤怒,此刻正在一点点复苏。
到了四楼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。
门上没有门牌号,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常默停在门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然后抬起手,敲响了房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外面的暴雨声,依旧喧嚣。
常默皱起眉头。他再次敲门,这次力度更大。
“咚!咚!咚!”
依然死寂。
他正准备推门,突然,门内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音。
那是一首童谣。
哼唱声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在梦呓,又像是在某种仪式中的呢喃。
旋律熟悉得让人心痛。
那是女儿念念最喜欢唱的儿歌。
常默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,伸手握住门把手,用力一拧。
门没锁。
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,门开了。
屋内昏暗不堪,只有角落里点着一根红色的蜡烛。烛光跳动,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。
在房间中央,放着一个精致的奶油蛋糕。
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,火苗微弱,随时可能被风吹灭。
而在蛋糕旁边,坐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背对着门口,头发凌乱,肩膀微微颤抖。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,似乎在低声哭泣,又似乎在重复着那句童谣。
常默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地板上,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渍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,喉咙发紧。
“念念……”他轻声唤道。
女人没有回头。
但她停止了哼唱。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,清晰可闻。
常默缓缓走进屋内,目光扫过四周。
墙上贴满了照片。
全是同一个女孩的照片。
五岁,六岁,七岁……直到三年前,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一个小女孩灿烂的笑脸上。
照片下面,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
“她从未离开。”
常默的拳头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那个蛋糕。
包装纸上,贴着一张小票。
小票上写着:
“订单编号:9527。收货人:念念。备注:别送错,这是她最后的日子。”
常默盯着那张小票,雨水打湿了纸角,墨迹开始晕染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曹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一丝恼怒和惊恐:
“谁让你进来的!滚出来!”
常默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女人,缓缓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肩膀。
女人浑身一僵,转过头来。
是一张苍白憔悴的脸,眼眶红肿,充满了恐惧和愧疚。
林婉。
常默记得这个名字。
她是曹强的情妇,也是当年事件的关键知情者。
林婉看到常默,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话来。
常默松开手,将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小票放在桌上。
“解释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,重如千钧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屋内两张截然不同的脸。
一张满是悔恨与恐惧。
一张隐忍而深沉。
而在他们之间,那张写着“念念”二字的外卖小票,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边缘被雨水浸透,变得柔软而脆弱,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。
但它没有碎。
它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纽带。
常默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