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，在傍晚六点准时封死了这座城市的咽喉。
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外，雷声滚过云层，震得玻璃发出细微的颤鸣。室内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半。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，那是暴雨来临前特有的窒息感。
方廷站在玄关处，背脊挺得笔直，衬衫袖口挽起一截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手里捏着一部黑色手机，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，显得深不见底。
姜婉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。真丝睡袍的下摆沾了一点灰尘，她动作利落，将最后一件衣物塞进箱子里，拉链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协议第三条，冷静期内，双方不得干涉对方的私人行程。”姜婉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，“今晚十二点前，我会搬去酒店。这是最后的期限。”
方廷没有动，只是盯着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上，那里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，却冷得像冰。
“外面的路已经断了。”方廷低声说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克制，“小区门禁系统故障，备用电源也被切断。老陈说，至少要到明天早上。”
姜婉的手指顿了一下，随即继续扣上行李箱的锁扣。“那是物业的问题，不是我的问题。我有伞，我可以走消防通道。”
“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是电子锁，停电后会自动锁定。”方廷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几乎没有声音，“你出不去的，姜婉。”
姜婉抬起头，眼神清冷如冰：“那就让老陈来开门。或者，你亲自下去。”
方廷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。他举起手中的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红色的图标——【禁止拨打】。那是他特意设置的标记，也是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红线。
“我不打算让你走。”方廷说，“也不打算让老陈来。”
姜婉的脸色微微一变，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。她拿起茶几上的《婚前协议》副本，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。“方廷，如果你是想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挽留我，那大可不必。我们之间的交易很清晰：你得到方家的联姻，我得到自由和这笔钱。不要加戏。”
“交易？”方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，“是啊，交易。所以，接通这个电话，算不算违约？”
姜婉皱眉：“什么电话？”
方廷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按下了重拨键。
电流声滋滋作响，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，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。手机屏幕上的红色图标闪烁了一下，随后变成了一个跳动的计时器。
通话时长计数器：0秒。
姜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她愣了一下，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——不，那不是陌生号码，那是方廷的私人号码，被隐藏在通讯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。
她本该挂断的。按照协议，冷静期内的任何非紧急联系，都视为情感介入，可能导致协议无效。
但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，颤抖着。
方廷看着她。他知道她在犹豫。他也知道，一旦接通，这层薄薄的理智薄膜就会被刺破。但他不在乎。今晚是最后的机会，他要听她的呼吸，确认她还活着，且只属于他。
“接吗？”方廷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。
姜婉咬了咬嘴唇，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接听。她掏出手机，直接关机，然后将它扔进了沙发角落的抱枕堆里。
“我不接。”她说，“这就是我的态度。”
方廷眼中的光暗了下去，但随即又亮起一种更危险的光芒。他放下自己的手机，一步步走向她。
“你不接，我就一直打。”他说，“直到你接为止。或者，直到雨停。”
姜婉后退一步，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“你疯了？这会违反协议！”
“协议规定的是‘冷静期’，”方廷逼近她，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，“但没有规定我不能制造‘意外’。比如，停电。比如，暴雨。比如……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，带来一阵战栗的凉意。
“比如，让我确认你还在这里。”
姜婉猛地偏过头，躲开了他的触碰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胸口起伏不定。“方廷，别越界。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廷的手停在半空，然后缓缓收回，握成拳头，“但我更知道，你舍不得。”
姜婉瞪大了眼睛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。“你胡说什么？”
“你的行李箱里，”方廷指了指那个黑色的箱子，“有一本旧相册。是我三年前失踪时，你偷偷留下的。里面夹着我送你的第一条项链，虽然你已经把它退了，但你留下了照片。”
姜婉的脸色瞬间苍白。她死死地盯着方廷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又被冷漠掩盖。“你调查我？”
“我关注你。”方廷纠正道，声音更加低沉，“从始至终。”
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，一道闪电照亮了方廷的脸，那张平日里完美无缺的绅士面孔，此刻布满了偏执与占有欲的痕迹。
“姜婉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这场博弈，从一开始就是你输。因为你心里有我，而我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而我，从未放过你。”
姜婉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干涩，发不出声音。她感到一阵眩晕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某种被看穿后的羞耻和愤怒。
她转身想走，却被方廷拦住了去路。
“既然你不出门，”方廷说，“那就陪我打完这个电话。”
他再次举起手机，屏幕上的计时器依然停留在0秒。但他并没有再拨打，而是将手机递到了姜婉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，“你的手机，其实一直在响。刚才那阵震动，不是来自我的呼叫，而是来自一条三年前的短信。”
姜婉愣住了。
“三年前，你失踪的那晚，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。”方廷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“你说：‘救命’。”
姜婉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她当然记得那条短信。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，也是她第一次感到绝望。但她从未告诉任何人，包括方廷。因为那时，他消失了，就像人间蒸发一样。
而现在，方廷告诉她，那条短信还在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姜婉的声音颤抖着，“为什么你现在才提？”
方廷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眼神深邃如海。
雨势更大了，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，像是无数条扭曲的蛇。
姜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她突然意识到，方廷根本不知道那条短信的存在。或者说，他早就知道了，只是在等她承认。
“通话时长计数器，”方廷忽然说，“现在是0秒。但如果我们开始说话，它就会变成1秒。”
他伸出手，轻轻拿起了姜婉扔在沙发上的手机。
“你想听听，那三年前的短信内容吗？”
姜婉无法动弹。她看着方廷手中的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预览。
而在那预览下方，是一个新的通话界面。
通话时长计数器：0秒。
但这一次，倒计时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