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头盔上的巨响，混合着电动车电机过载的哀鸣。
傅寒舟感觉自己的肺叶像被灌满了冰水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江城的晚高峰本该是拥堵的红色尾灯海，此刻却成了浑浊的黄褐色泥沼。雨水不是在下，而是在倒。
他猛地捏死刹车，前轮在积水中打滑，整个人连人带车侧摔出去。膝盖磕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，剧痛瞬间炸开，但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伤口。他的双手死死护在胸前，那里贴着他的胸口，是一个黑色的、印着“美团”字样的廉价保温袋。
保温袋里装的不是外卖，而是一支针剂。
【坐标：江城中心私立医院VIP区入口。状态：车辆损毁，人员轻伤，货物完好。】
傅寒舟从泥水里爬起来，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。他没看周围那些穿着雨衣、举着伞、一脸嫌恶地绕开他的路人，也没看那辆已经彻底报废、电机还在滋滋冒火花的电动车。
他的目光穿透雨幕，锁定在前方五十米处。
那是医院VIP区的专属通道，平时只有黑色轿车能进。此刻，两扇厚重的玻璃大门紧闭，门口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，正拿着对讲机抱怨着什么。而在他们身后，一道金色的警戒线横在台阶上，上面挂着牌子：“暴雨内涝，非紧急医疗禁止入内。”
傅寒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20:15。
距离季正雄脑死亡不可逆的时间，还有四十五分钟。
他迈开步子，湿透的鞋底踩进水坑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沿着墙根快速移动。他的动作很怪，不像是在逃跑，也不像是在赶路，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战术规避。每一步落脚点都避开碎石和尖锐物，重心极低，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冲击。
路过一辆抛锚的豪车旁时，车窗降下，露出一张油腻的脸。
【喂！那个送外卖的！】那人摇下车窗，指着傅寒舟身后的电动车残骸大笑，【这破车也敢在暴雨天骑？你老婆孩子等着钱治病吧？真是命贱如草。】
傅寒舟脚步未停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【让开。】他说。
【哈？】那人觉得受到了侮辱，探出半个身子想骂得更难听些，【小杂种，你知道前面是谁的地盘吗？那是季家……】
话音未落，傅寒舟已经擦身而过。他的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豪车的后视镜，力道不大，但角度极刁钻。
【咔嚓。】
后视镜折断了。
那人愣住了，刚要跳下来追骂，傅寒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。只有那句冰冷的话飘在雨夜里：
【赔不起就别挡路。】
傅寒舟的心跳很快，但不是因为恐惧。他在计算。
肋骨断裂的三根骨头在胸腔里摩擦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这是刚才摔倒时的代价。但他不在乎，只要怀里的那支“冰镇针剂”温度维持在4摄氏度左右，这一切都值得。
他是顶尖急诊科医生，因一场事故被吊销执照。现在，他只是一个为了凑齐妹妹手术费而接私单的骑手。
但这支针剂不同。它是季正雄的救命稻草，也是季家内部权力博弈的筹码。持有它的人，掌握着生杀大权。
前方就是医院的侧墙。这里有一排排水沟盖板，下面通向地下车库的通风井。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这里是禁区。但对于傅寒舟来说，这是他曾经作为医生时，无数次用来运送样本的秘密通道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插入盖板的缝隙。雨水冰冷刺骨，但他的手指稳如磐石。
【起。】
一声低吼，他用力掀开沉重的铸铁盖板。一股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，夹杂着地下管道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他没有犹豫，纵身跃下。
落地的一瞬间，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。扭伤了。但他迅速调整姿势，利用缓冲卸力，稳稳站住。
黑暗中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他满是泥泞的脸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：
【林护士，后门通道已清理。我在B2层通风口。】
发送。
等待回复的三十秒里，傅寒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大口喘息。怀里的保温袋依然干燥温暖，那是他用体温焐热的。他知道，这支针剂里装的不仅仅是药物，还有季正雄遗嘱的线索——藏在瓶底的夹层里。
如果季守仁知道这一点，他绝不会让任何外人靠近病房。
上方传来脚步声。沉重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，节奏缓慢而傲慢。
【谁在那儿？】
声音透过通风栅格传下来，带着明显的轻蔑和不耐烦。
傅寒舟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将保温袋重新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格栅看向上方。
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黑暗，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。
光束中，一张年轻却充满戾气的脸浮现出来。季守仁。季家的二少爷，穿着一身高定西装，哪怕在这种鬼天气，他的头发也没有乱一根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正是那份《禁止非亲属探视规定》。
【傅寒舟？】季守仁冷笑一声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鼠，【没想到，季伯父的命，竟然落在一个送外卖的蝼蚁手里。】
傅寒舟抬头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【针剂在我手里。】
【你以为你能进去？】季守仁晃了晃手中的文件，【医院已经被封锁了。所有出入口都有监控。你就算插翅也飞不进去。把东西交出来，我可以让你走得体面一点。否则……】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【我会让保安把你扔出去，连同你的命一起。】
傅寒舟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季守仁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，不是为了攻击，而是狠狠地扎进了旁边的混凝土墙壁。
【噗嗤。】
刀刃深入墙体半寸，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，混入雨水。
【你在干什么？】季守仁皱眉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傅寒舟拔出刀，甩掉上面的血珠，语气依旧冷漠。
【诊断：季正雄目前处于假性昏迷状态。瞳孔对光反射迟钝，但颈动脉搏动频率异常加快。】
他抬起头，直视着上方的季守仁。
【这不是普通的病危。是中毒。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人为的药物抑制。】
季守仁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【你胡说八道什么？】
【我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临床事实。】傅寒舟的声音不大，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黑暗，【这支针剂不是普通特效药。它是逆转剂。如果你父亲真的是自然病发，我不需要这么拼命。但我必须这么做，因为我知道，一旦他醒来，季家的那些烂账，就藏不住了。】
季守仁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【你威胁我？】
【陈述事实。】
傅寒舟转身，走向通风管道的深处。
【我要进去了。你可以报警，可以叫保安，但在那之前，你得先想想，如果你父亲真的死了，而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，季老爷子留下的那些股份，会不会变成别人的？】
季守仁站在原地，手电筒的光束颤抖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傅寒舟说的是真的。他故意延误治疗，就是为了逼宫。但他没想到，这个小小的骑手，竟然看穿了这一切。
更重要的是，傅寒舟提到了“遗嘱”。
季守仁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恐慌。
【你想怎么进去？】他问，语气不再那么傲慢，而是带上了一丝试探。
傅寒舟停下脚步，背对着他。
【开门。】
【凭什么？】
【凭我知道你不敢让我死在外面。】傅寒舟淡淡说道，【如果我死在这里，我的手机会自动向警方发送一份数据包。里面有你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转账记录，和你父亲病历的修改日志。】
这是一句 bluff（虚张声势）。傅寒舟并没有这样的数据。但他赌季守仁心虚。
果然，季守仁沉默了。
雨声轰鸣，掩盖了两人之间的对峙。
过了许久，上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【滚上去。】季守仁咬牙切齿地说道，【别以为这样就能赢。进了病房，你也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】
傅寒舟没有回应。他开始攀爬垂直的检修梯。
雨水顺着梯子流下，冰冷刺骨。他的手臂肌肉紧绷，每一寸力量都用在了刀刃上。肋骨断裂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但他不能停。
怀里的保温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，里面的玻璃瓶碰撞着泡沫板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那是希望的声音。
当他终于爬上地面，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时，迎面而来的是医院走廊里温暖的空气，以及消毒水的味道。
走廊尽头，VIP病房的门紧闭着。
两名保镖守在门口，看到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的傅寒舟，立刻拦住了去路。
【站住！】
傅寒舟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保温袋。
【急救令。】
保镖愣了一下，似乎没见过这种操作。
就在这时，病房门开了。
林护士探出头来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紧张。
【快进来！】她压低声音喊道，【季少爷在里面等着。医生说……时间不多了。】
傅寒舟迈步走进病房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将所有的风雨隔绝在外。
房间里灯火通明，仪器滴滴作响。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老人，正是季正雄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季守仁站在床边，背对着门口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转过身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季守仁的眼神复杂，有愤怒，有警惕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傅寒舟走到床边，放下保温袋。
他打开袋子，取出那支针剂。
玻璃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，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这就是贯穿六章的那个东西。
此刻，它还在保温袋里，完好无损，散发着致命的诱惑。
季守仁盯着那支针剂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【给我。】他说。
傅寒舟没有给他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季守仁，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【备注代码：E-709。主任专用。】
季守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为什么一支普通的外卖订单备注里，写着只有急诊科主任才知道的代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