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江州大桥桥面的轰鸣声,像无数把钝刀同时刮擦着耳膜。
田蔓的高跟鞋底踩在积水里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她站在桥墩下的阴影里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她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。她没有打伞,任由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,那种湿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。
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很薄。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《婚内财产分割及复婚否决书》。
这是她的解约函。未拆封。封口处还贴着傅氏集团法务部特制的火漆印,暗红色的蜡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刺眼而庄重。
还有四小时。
冷静期结束前,必须拿到傅寒洲的亲笔签名。否则,法律程序自动生效,资产冻结,一切逆转。
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,车灯刺破雨幕。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被困在拥堵的车流中,喇叭声断续响起,像是在抗议这该死的天气。
田蔓没有动。
她看着那辆车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还要站多久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田蔓转过身。
傅寒洲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,此刻却已湿透。深灰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轮廓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。
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傲慢,迅速转为惊恐,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上。
“蔓蔓,别闹了。”傅寒洲走近一步,试图伸手去拉她的胳膊,“董事会那边已经乱成一团,林婉正在施压。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,签了那份该死的‘和解协议’,我可以保证傅家的股价不会崩盘。”
田蔓侧身避开他的手。
动作很轻,但很坚决。
“我不叫蔓蔓。”她说,“请称呼我为田女士。”
傅寒洲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似乎想维持最后的体面,但最终只是冷笑一声:“田蔓,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?我是傅寒洲。只要我一句话,你在江州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田蔓语调平稳,不带情绪,“所以,签字。”
她将手中的牛皮纸档案袋递过去。
纸张边缘锋利,划过空气,发出细微的嘶啦声。
傅寒洲盯着那个袋子,瞳孔微微收缩。他认得那个火漆印。那是傅家内部最高级别的保密文件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离婚协议。”田蔓回答,“加上复婚否决书。如果你签了,傅家还能保留核心股权。如果不签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秒。
雨声更大了。
“……我就把你挪用公款、洗钱以及向境外转移资产的证据,连同这份文件一起,交给证监会和经侦大队。”
傅寒洲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靴子踩进泥水里,溅起一片污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知道?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,“那些账目只有我和财务总监知道!”
“傅总,人算不如天算。”田蔓淡淡地说,“时间不多了。签字,或者坐牢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递给他。
笔尖闪着冷光。
傅寒洲没有接。
他死死盯着田蔓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他在权衡。一边是傅家在董事会的控制权,另一边是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。
就在这时,另一辆轿车停在路边。车门打开,林婉撑着伞走了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妆容精致,即便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,也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上的优越感。
“寒洲,怎么还没好?”林婉走到两人中间,目光扫过田蔓,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还在装可怜吗?田蔓,你这种被抛弃的女人,到底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条件?”
她转过头,对着傅寒洲柔声说:“寒洲,别理她。她不过是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博取关注。只要我们坚持住,傅家的人终究会明白,谁才是真正能帮你的女人。”
田蔓看着这一幕,心中没有波澜。
她早就知道林婉会来。
这也是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、这个地点见面的原因。
为了彻底斩断傅寒洲最后的幻想。
“林小姐。”田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雨声,“你的高跟鞋沾了泥。建议你去换一双干净的,毕竟,明天就要以傅太太的身份出席发布会了。”
林婉一愣,低头看了一眼鞋尖。
果然,洁白的皮革上溅上了一块明显的泥点。
她恼羞成怒,正要反驳,却被傅寒洲喝止。
“闭嘴!”傅寒洲吼道。
他看向田蔓,眼中的傲慢彻底崩塌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绝望的恐惧。
他知道田蔓说的是真的。
那些证据如果曝光,傅家完了。他也完了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那支钢笔。
笔杆冰凉,握在手里却像烫手的山芋。
“如果我签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能保证不公开?”
“签了字,就是契约。”田蔓说,“我会履行承诺。”
傅寒洲低下头,开始书写。
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,墨水晕开一小片。
他写得很快,字迹潦草,却每一个笔画都用力至极。仿佛不是在签名,而是在刻下自己的耻辱柱。
田蔓静静地看着。
她的目光落在傅寒洲的手腕上。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是他们结婚纪念日时,他为她切蛋糕不小心划伤的。
那时他说,他会保护她一辈子。
现在,他用这道手,签下了一份将她彻底排除在他世界之外的文件。
“好了。”傅寒洲抬起头,将文件递还给她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田蔓接过文件。
她没有看内容,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紫外线灯,照了一下签名处。
荧光反应正常。
真实有效。
她将解约函收好,重新放回档案袋。
然后,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傅寒洲。
“这是你应得的补偿。”她说,“五百万。足够你重新开始,或者……去国外躲一阵子。”
傅寒洲没有接。
他看着那个信封,像是看着某种施舍。
“你这是在羞辱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切割。”田蔓纠正他,“傅总,我们之间,只剩下金钱关系了。”
她转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一刻,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入桥下。
车窗降下。
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视野中。
男人戴着金丝眼镜,神情淡漠。他并没有看傅寒洲,也没有看林婉。
他的目光,径直落在了田蔓身上。
那是一种审视,也是一种评估。
就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土的珍宝。
田蔓脚步微顿。
她认出了这个男人。
沈宴之。
江州最大的私募基金创始人,也是傅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她真正的底牌。
或者说,是她唯一的靠山。
沈宴之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敲了敲方向盘。
田蔓点了点头。
这一点头,意味着交易达成。
她走向那辆劳斯莱斯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门关闭,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和喧嚣。
车内温暖干燥,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。
沈宴之递给她一杯热咖啡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田蔓接过咖啡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
傅寒洲还跪在泥水里,林婉在一旁尖叫咒骂。
那张解约函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提包里。
它不再是束缚她的枷锁,而是她通往自由的钥匙。
但她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
傅寒洲不会轻易放手。
傅家也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她藏在心底的那张王牌——关于沈宴之的真实身份,以及她手中掌握的、足以颠覆整个江州商业版图的秘密——还没有完全亮出来。
沈宴之发动汽车,驶离了这座偏僻的大桥。
田蔓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真正的问题浮现:
当尊严被踩进泥里,她是用这份文件彻底斩断过去,还是用它作为反击的筹码?
答案,不在纸上。
在她心里。
而在窗外,暴雨依旧倾盆而下,冲刷着江州的每一寸土地。
没有人注意到,在那辆劳斯莱斯驶离后不久,傅寒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匿名短信。
只有四个字:
“游戏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