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红色预警的广播声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，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。
头顶的白炽灯管闪烁了两下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，随即彻底熄灭。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吞没了货架间的空隙。
许知意没有动。
她坐在购物车旁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张休息区的长椅上。
那里坐着方远。
黑暗中，只能隐约看见他灰色冲锋衣的轮廓，以及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会员积分卡。
指节发白的声音，即使在寂静中也清晰可闻。
「停电了。」
她说。
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。
方远没有回答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。
许知意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身旁那箱未结账的压缩饼干。
纸箱冰凉，粗糙的纹理摩擦着她的指腹。
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。
也是她与方远之间那道脆弱的界限。
「你妹妹还在车里？」
她问。
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询问天气。
方远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尽管看不见表情，但许知意能感觉到那股视线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颊。
「不在。」
他说。
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许知意的手指在纸箱边缘停顿了一秒。
她没有惊讶，也没有失望。
只是微微眯起眼睛，眼神聚焦在方远手中的那张卡片上。
卡片边缘已经磨损，露出白色的纸板底色。
那是被汗水和雨水反复浸泡过的痕迹。
「所以，你抛锚是为了逃避什么？」
她继续问。
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。
方远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，带着几分自嘲和疯狂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闪电光，许知意看清了那是一张折叠的照片。
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，像是被无数次展开又折叠。
方远将它举到面前，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表面。
动作轻柔，近乎虔诚。
就像他在整理那些破碎的记忆。
「你还记得吗？」
他问。
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，又夹杂着愤怒。
「那个雨夜。」
许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
潮湿的空气，泥土的腥味，还有远处传来的雷声。
但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盯着方远手中的照片，试图从那张泛黄的影像中读出更多信息。
照片上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大门。
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，但依稀能辨认出“幸福里”三个字。
那是老城区的地名。
十年前就已经拆迁。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她说。
谎言出口的瞬间，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。
但这是一种生存本能。
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，真相是最昂贵的奢侈品。
方远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照片从他指间滑落，飘向地面。
他没有去捡。
而是瘫软在长椅上，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像是在哭泣，又像是在呕吐。
许知意看着这一幕。
她的内心毫无波澜。
甚至感到一丝厌烦。
这种戏剧性的崩溃，对她来说毫无意义。
她需要的是物资，是安全感，是能够掌控生活的秩序。
而不是一个陌生人的眼泪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那张照片旁边。
弯腰，捡起它。
指尖触碰到照片的瞬间，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
那是老房子后院翻新的土壤颜色。
深褐色，夹杂着细碎的砖屑。
和她童年记忆中那片土地的颜色完全一致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方远会拿着这张照片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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