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轮胎碾过积水的轰鸣声掩盖了常远急促的呼吸，他死死攥着怀里那个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旧护膝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眼睛，刺痛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，但他不敢眨眼。
婚车车队像一条僵死的黑蛇，堵在城市主干道的最中央。红色的喜字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，又格外讽刺。
林婉已经走了。
退掉那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，辞职信早在三天前就发了出去，连社交软件上的联系方式也删得干干净净。
她切断了一切可能回头的路，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亡。
常远知道，这是她最后的决绝。
因为三年前那个雨夜，他为了所谓的“证明爱意”，故意激怒歹徒挡刀，却在那之后整整一个月没有去看过她。
他以为那是勇敢，她却觉得那是冷漠到极致的忽视。
那一刀流的是血，流走的却是他们之间所有的信任。
此刻，常远站在路中央，浑身湿透。
泥水溅在他的裤脚上，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他怀里的那个旧护膝，边缘已经磨损起球，上面还残留着当年干涸的血迹和医院的消毒水味。
那是他唯一的筹码，也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司机摇下车窗，满脸不耐烦地吼道：“让开！你疯了吗？今天是人家结婚的日子！”
常远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他想解释，想道歉，想说对不起。
但话到了嘴边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他只能更紧地抱住那个护膝，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，车窗降下，露出崔明那张冷峻而傲慢的脸。
崔明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皮鞋锃亮，手里拿着一把黑伞，神情冷漠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常远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崔明的声音平稳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，“早就猜到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人，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。”
常远的身体微微颤抖，他不敢直视崔明的眼睛，只是低着头，声音低沉且急促：
“对不起……崔先生，我只是……只想让她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？”崔明轻笑一声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，“常远，你现在这副样子，只会让她更恶心。你以为你拿着个破玩意儿，就能挽回什么吗？”
常远的手指死死扣进护膝的布料里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他知道崔明说得对。
他就像一条流浪狗，守着那点可怜的回忆，在暴雨中乞求施舍。
但他不能走。
一旦车队驶出这个路口，他就永远失去了介入的机会。
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林婉的车就在前面三辆，那是主婚车。
他必须在那里，在她发动引擎之前，把那个护膝递到她面前。
哪怕只是一秒钟的驻足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。
王妈站在酒店门口的屋檐下，看着这一幕，眉头紧锁。
她小声嘀咕着：“造孽啊……婉婉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人呢？常远这孩子虽然笨了点，但心是实的……”
她想去拉林婉的手，却被林婉轻轻推开。
林婉坐在车里，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，看着外面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她的表情冷静而疏离，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。
她知道常远在那里。
她也知道那个护膝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不能下去。
她嫁给崔明，不是为了爱情，而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的控制，为了获得一种平静的、不再被过去纠缠的生活。
常远的出现，是对这份平静的破坏，也是对崔明权威的挑衅。
崔明下了车，撑着黑伞走到常远面前，伞面倾斜，遮住了常远头顶的雨，却也隔绝了他与世界的联系。
“滚吧。”崔明淡淡地说，“否则，我不保证你会不会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头条上。”
常远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泪水混着雨水滑落。
“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他语速极快，句子破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。
他把那个沾满泥水的旧护膝往前递了递，动作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“林婉……她需要这个……她膝盖不好……”
崔明看了一眼那个脏污的护膝，厌恶地皱了皱眉。
他没有接，也没有让开。
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常远，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你觉得她会记得你的好？”崔明问，“她只会记得你是个疯子，是个只会制造麻烦的累赘。”
常远的手僵在半空，护膝上的泥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。
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，比雨水更冷，直直地刺进心脏。
他想起林婉离开时的那句平静到反常的话：
“常远，我们算了。以后，别再来找我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刀，割断了他所有的幻想。
但他还是不肯放手。
因为他知道，如果现在放手，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婚车的引擎启动了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
林婉的手指搭在换挡杆上，犹豫了一瞬。
常远看到了那个瞬间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，向前迈了一步，不顾崔明伸出的手将他推搡。
泥水飞溅，弄脏了他的脸，也弄脏了他怀里的护膝。
他大声喊道，声音嘶哑而绝望：
“林婉！你看一眼！就看一眼！”
声音穿透雨幕，传进车厢。
林婉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转过头，目光穿过层层雨帘，落在常远身上。
常远浑身湿透，狼狈不堪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护膝，在灰暗的雨景中，显得那么突兀，那么显眼。
那是他们过去的见证，也是他赎罪的凭证。
林婉的眼神复杂难辨。
有震惊，有心疼，更有深深的疲惫。
她想下车，想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。
但崔明的手按在了车门把手上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。
“开车。”崔明命令道，声音不大，却不容置疑。
司机踩下油门，婚车缓缓启动。
常远被车轮卷起的泥水淋得更惨，他踉跄了一下，却没有后退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，高举着那个脏污的护膝，像个执拗的守墓人。
林婉坐在车里，看着常远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她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常远直到最后一刻，都没有放下那个护膝。
它沾满了泥水，沉甸甸地压在常远的心头，也压在了林婉即将开始的婚姻之上。
雨还在下，越下越大，仿佛要将这一切罪恶与遗憾彻底冲刷干净。
但有些东西，是洗不掉的。
比如那个护膝上的血迹，比如常远卑微的祈求，比如林婉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。
林婉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，究竟有没有看清常远手里那个破旧的护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