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雷炸响时,白洛正低头看手机屏幕。
前夫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:下雨了。
指尖冰凉,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像一层洗不掉的霜。她没有回复,只是拇指轻轻滑动,将那个置顶了五年的联系人拖进黑名单,点击确认。紧接着是社交软件、共同好友群、甚至云盘里共享的那几张照片——删除键按下去的声音很轻,却像某种决堤的闷响。
退租合同已经签好,钥匙留在了门垫下。辞职信在十分钟前发给了HR。
这一夜,暴雨如注,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。白洛站起身,从玄关柜子里拿出那把黑伞。伞柄是深胡桃木的,被摩挲得温润光亮,那是三年前离婚那天,宋驰留在她手边的唯一物品。
她握住伞柄,指节微微泛白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发出电流滋滋的声响。白洛推开门,潮湿的风裹挟着雨腥味扑面而来。她撑开伞,黑色的伞面在昏暗的楼道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。
电梯下行得太慢,白洛没有等,转身走向消防通道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台阶上回荡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倒计时。
走到一楼大厅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宋驰,是未婚夫陈默。
「车已经在酒店门口了,洛洛,别淋湿了。」
语气温和,礼貌,挑不出任何错处,却也空洞得像是一句设定好的程序。白洛看着这行字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陈默爱的是白家提供的资源,而不是她这个人。这场婚姻是一场精准的商业联姻,而她,是那个即将被妥善安置的资产。
也好。
比起宋驰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,陈默的空洞至少不会让她感到疼痛。
推开玻璃大门的瞬间,暴雨的喧嚣声瞬间吞没了世界。
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,溅起白色的水雾。街道拐角处,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灯下,尾灯在雨幕中晕染出两团模糊的红。
白洛握紧手中的黑伞,迈步走入雨中。
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,冰冷的触感顺着小腿向上蔓延。但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在切断什么。
就在距离婚车还有十米的地方,一道黑影突然从雨幕中窜出。
白洛脚步一顿,伞尖下意识地上扬,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雨水。
宋驰站在积水的街头,浑身湿透。
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,此刻却被雨水浸得沉重不堪,布料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却紧绷的线条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醉酒后的迷离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。
「白洛。」
他的声音低沉,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白洛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她脚边形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。
宋驰向前迈了一步,积水溅在他的皮鞋上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,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,手指微微颤抖。
「上车。」他说,「跟我回家。」
白洛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手中那把黑伞。伞面上的水珠汇聚成流,滑过她紧握的掌心。
「宋驰,」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,「我们已经结束了。」
「结束?」宋驰苦笑了一声,眼底泛起红血丝,「你就要嫁给陈默?你就这么急着把自己卖出去?」
「这是商业联姻,各取所需。」白洛淡淡地说,「和你无关。」
「和我无关?」宋驰猛地提高音量,雷声恰好在这一刻轰鸣而过,掩盖了他的失态。他死死盯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,「白洛,你在骗谁?还是说,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当年的离开?」
白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当年他离开得毫无预兆,留下一张离婚协议和一把伞。所有人都说他是为了攀附权贵,抛弃了她这个平民女孩。
只有她知道,真相并非如此。但她选择不问,也不追究。
因为追问已经没有意义。
「宋驰,」白洛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「如果你还把我当成你的附属品,那你现在看到的,就是一个死去的白洛。」
宋驰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恨,也没有爱,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。那种冷漠比愤怒更让他感到恐惧,因为它意味着彻底的放弃。
「你……」宋驰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。白洛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这把伞,问他:「宋驰,你会一直为我撑伞吗?」
那时候的他,骄傲自大,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。
如今,伞还在,人却走了。
「让开。」白洛轻声说。
宋驰没有动。他像个固执的孩子,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,试图用最后的姿态打破她的决心。
「我不放手。」他说,「除非你告诉我,你到底爱不爱我。」
白洛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想起了这三年来无数个深夜,他加班不归时的冷暴力;想起了她生病时,他只在电话里冷淡地嘱咐她吃药;想起了她一次次试图靠近,却被他推开时的绝望。
原来,不爱就是不爱。那些所谓的忙碌、隐情,不过是借口。
她欠他的,早就还清了。
白洛深吸一口气,雨水灌入鼻腔,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。
她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转瞬即逝,却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盈。
「宋驰,」她说,「我爱过你。但现在,不重要了。」
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,狠狠砸在宋驰的心口。
他眼睁睁看着白洛绕过他,走向那辆黑色的迈巴赫。
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,却异常坚定。
宋驰想要伸手去拉她,但手指触碰到空气的那一刻,他停住了。
他知道,如果他现在抓住她,只会让她更加厌恶。
白洛走到车门旁,司机早已为她打开了车门。
她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宋驰。
此时的宋驰,就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塑,孤独而荒凉。
白洛收回目光,坐进了车里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。
车内温暖干燥,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气。陈默坐在副驾驶,转过头,温和地对她说:「洛洛,没事吧?外面雨很大。」
白洛没有回答。
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黑伞。
伞柄上的木纹硌着她的掌心,传来熟悉的触感。
她没有撑开它,也没有把它扔掉。
她只是紧紧地握着,仿佛握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去。
车子缓缓启动,汇入车流。
后视镜里,宋驰的身影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白洛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黑伞。
雨水顺着伞面滑落,滴在她的鞋尖上。
她忽然想起,三年前离婚那天,宋驰把伞留给她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
他说:「以后下雨,记得带伞。」
那时她不懂,现在明白了。
那不是关心,而是告别。
因为他知道,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为她撑伞了。
车窗上模糊的水痕外,城市的霓虹灯光怪陆离,扭曲成一片光斑。
白洛闭上眼,将脸靠在冰冷的车窗上。
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,混入窗外的雨水之中。
而在街角的阴影里,宋驰依然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那辆车的红色尾灯渐行渐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眼镜片,视线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抬起手,想要擦掉镜片上的水雾,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她会笑得那么平静?
为什么她看起来……真的已经不在乎了?
宋驰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。
那里曾经握过她的手,握过那把伞,握过他们所有的回忆。
而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雨声,无尽的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