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间里的排气扇发出濒死的轰鸣。
像一头被掐住脖子的老狗,喘不上气。
裴野站在门外。
手里还攥着那把沾满泥水的雨伞。
伞尖滴着水。
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,汇成一滩浑浊的积水。
他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不是呕吐声。
是某种更沉闷、更粘稠的声音。
像是湿透的棉被被用力绞干。
又像是生锈的铁管里,塞满了腐烂的肉块,正被强行挤出来。
“呕——”
一声长音。
带着撕裂般的颤栗。
叶小满跪在洗手台前。
双手死死抓着边缘。
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他的背脊剧烈起伏,像是一条离水的鱼,在陆地上最后一次挣扎。
裴野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。
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在等。
等药效发作。
或者说,等“债”开始收利息。
半小时前,他看着叶小满喝下那碗黑汤。
当时少年的眼里有光。
那种光不属于病人。
属于鬼魂。
现在,光灭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生理性排斥。
“咳!咳咳!”
叶小满猛地抬起头。
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红晕。
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瞳孔扩散。
眼球上布满了血丝,像是一张被扯碎的网。
然后,他再次弯下腰。
这一次,吐出来的东西变了。
不再是酸腐的胃液。
而是一团黑色的、半凝固的胶状物。
粘稠。
厚重。
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那是黑汤的残渣。
也是叶家二十年前的罪证。
裴野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水渍上,发出轻微的“吧唧”声。
这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叶天雄冲了进来。
丝绸睡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满了灰尘。
他手里拿着金丝眼镜,手抖得厉害。
镜片歪斜地挂在鼻梁上,遮不住他眼中的惊恐。
“这是什么?!”
他指着洗手池。
声音尖锐,破了音。
池子里。
那团黑色的物质正在蠕动。
不,不是蠕动。
是它在缓慢地分解。
原本光滑的表面,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。
像是一块干涸已久的河床,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。
裂纹中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
顺着洁白的陶瓷壁,蜿蜒而下。
像是一道道血泪。
“少爷……少爷这是怎么了?”
陈管家跟在后面,脸色煞白。
他想伸手去扶,却又不敢碰。
怕碰到什么脏东西。
更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在叶天雄和裴野之间游移。
最后,定格在裴野那双沾满泥浆的雨靴上。
那里有外面的雨水。
也有……别的痕迹。
陈管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那个暴雨夜。
同样的味道。
同样的黑色。
还有……那个女人的笑声。
他打了个寒战。
低下头,假装整理领带。
试图掩盖自己瞬间苍白的脸色。
“闭嘴。”
叶天雄低吼一声。
他一把夺过陈管家手里的毛巾,胡乱擦拭着洗手台边缘溅出的污渍。
动作粗暴。
毫无章法。
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“叫医生。”
他说。
语气强硬。
但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让最好的专家过来。不管花多少钱。”
裴野靠在门框上。
双手插在外卖员的制服口袋里。
口袋很空。
除了那张皱巴巴的转账记录截图,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在心里默数着时间。
23:50。
距离医院停药,还有10分钟。
如果现在离开,妹妹的呼吸机就会停止运转。
如果留下,他就成了叶家的阶下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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