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柏油路上的闷响，混合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嘶鸣。
柳青收起那把褪色的黑伞，伞骨断裂了一根，像他此刻干瘪的钱包。他是从城中村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出来的，身上还带着陈年艾草和廉价膏药的味道。高架桥下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，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外卖盒和断掉的树枝。
前方五十米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撞断了护栏，车头嵌进水泥墩里，引擎盖还在冒着白色的热气。雨水顺着破碎的前挡风玻璃流下，像一道扭曲的血泪。
几个路人举着手机站在安全距离外拍照，闪光灯在雨幕中闪烁。有人指着那辆车大声议论，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蔑。
「那是武氏集团的总裁吧？听说今晚要去参加什么秘密晚宴。」
「啧啧，这就叫德不配位。开那么快，是不是刚输了钱急着去翻本？」
「活该，这种有钱人出了事，警察来了也就是罚酒三杯的事。」
柳青没有理会这些声音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了驾驶座上。车门变形了，但并没有完全锁死。一股浓烈的铁锈味——那是血的味道，混合着汽油的刺鼻气息，顺风飘进了他的鼻腔。
医者本能压过了避险的念头。柳青拨开围观的人群，皮鞋踩进泥水里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那些原本带着戏谑眼神的路人见他一身旧夹克、裤脚沾满污泥，不屑地往旁边让了让，仿佛怕沾上晦气。
「喂，哪来的乞丐，别挡着路！」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皱着眉呵斥道，手里还拿着半瓶没喝完的红酒。
柳青没说话，只是加快脚步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指腹上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。
他拉开变形的车门，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，瞬间被冰冷的雨水稀释。
驾驶座上的人浑身湿透，脸色惨白如纸。武天雄的右臂被变形的方向盘死死卡住，右臂动脉破裂，鲜血呈喷射状涌出，染红了昂贵的定制西装。
武天雄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他看着柳青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柳青蹲下身，视线扫过仪表盘。安全带勒进了武天雄的胸口，肋骨可能断了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伸手探向武天雄的颈侧。
脉搏微弱得像游丝。
「想活吗？」柳青的声音很冷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武天雄的眼珠转动了一下，闪过一丝求生欲的光芒。
柳青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手帕包。打开，里面是九根细如牛毛的银针，针尾缠着红色的丝线，在这昏暗的雨夜中泛着幽冷的寒光。
周围的路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有人惊呼：「他在干什么？拿绣花针扎人？」
「疯子吧！都这样了还乱来！」
柳青充耳不闻。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具正在流失生命的躯壳。
第一针，封神门。银针刺入武天雄肩井穴，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第二针，关元俞。止血，固本。
武天雄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喷出的血量稍微减缓了一些，但依然汹涌。
「你……是谁……」武天雄艰难地挤出一两个字，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柳青没有回答。他知道，如果现在停下来解释身份，或者表现出丝毫的犹豫，武天雄就会死。而武天雄一死，那张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黑卡就会被警方冻结。
那张卡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筹码。
也是他摆脱底层命运的唯一钥匙。
第三针，曲池。第四针，合谷。
柳青的手指稳定得可怕。暴雨打在他的脸上，生疼，但他的手稳如磐石。这是他在深山老林里跟师父学的绝活，也是他被武家驱逐前最后的骄傲。
武天雄的眼神逐渐聚焦，他认出了这个手法。这不是普通的急救，这是失传已久的「截脉封穴」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随即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算计。
柳青终于停下了手。
武天雄的出血量明显减少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，但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。他靠在座椅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看着柳青的眼神不再是将死之人的空洞，而是充满了警惕和审视。
「赵刚……」武天雄虚弱地喊道。
副驾驶座上，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试图解开安全带，听到老板的声音，他挣扎着爬出来，看到这一幕，脸色大变。
「老板！你怎么了？」赵刚吼道，随即看向柳青，眼中满是敌意和杀意。「你是谁派来的？敢对武总动手！」
柳青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。他没有看赵刚，而是低头看向了副驾驶座的地板。
那里，有一张黑色的卡片，边缘沾满了泥水和血迹。
黑卡。
武氏集团最高权限的黑卡，据说能刷走百亿资产，也能买通任何人的生死簿。
柳青弯腰，捡起那张卡。磨砂质感的表面冰冷刺骨，上面隐约可见烫金的Logo。他用拇指擦去上面的泥污，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顺滑感。
「我只是路过。」柳青淡淡地说道，将黑卡塞进自己防水口袋的内层。动作自然得就像捡起了路边的一块石头。
赵刚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人不仅救了老板，还敢拿走最重要的东西。他想冲上去抢夺，但武天雄伸出一只手，拦住了他。
「住手。」武天雄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尽管虚弱，那股上位者的气场仍在。
他盯着柳青，眼神锐利如刀。「你刚才用的针法……你是柳家的人？」
柳青沉默不语。
「柳青。」武天雄念出了这个名字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「原来是你。那个被我父亲赶出去的天才。」
柳青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。
「你不欠我什么。」武天雄喘息着说，「但你也不欠我命。这张卡，算我借你的。前提是，今晚的事，烂在肚子里。」
这是一个交易。
武天雄要掩盖车祸背后的真相——那并非意外，而是商业对手精心策划的谋杀。如果他死了，所有的秘密都会随着调查公开，武家也会分崩离析。
柳青需要这张卡带来的财富和权力，来洗清过去的耻辱，并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。
警笛声由远及近，撕裂了雨夜的宁静。红蓝交替的光芒照亮了高架桥下的废墟。
赵刚紧张地四处张望，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。
柳青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将那件破旧的夹克扣好。他看了一眼昏迷过去又强行保持清醒的武天雄，转身走向阴影处。
「记住，」柳青背对着他们，声音混在雨声中，几乎听不清，「医生只救人，不问因果。」
他走进雨中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近，刹车声刺耳。交警跳下车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现场，定格在那辆变形的豪车和地上的血迹上。
陈警官皱着眉，看着现场混乱的局面。他记得武天雄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、对他点头哈腰却又暗藏傲慢的武总。
「怎么回事？」陈警官大声问道，声音在雨夜中回荡。
赵刚跪在地上，泪流满面地喊着：「老板出车祸了！有人袭击我们！」
陈警官的目光扫过四周，最终落在了空荡荡的驾驶座旁。那里有一滩未干的血迹，还有一个模糊的脚印。
脚印很小，鞋底花纹特殊，像是某种手工制作的布鞋。
陈警官眯起眼睛，脑海中闪过一个疑惑。
这辆迈巴赫是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冲上高架桥的。根据撞击角度和路面痕迹，车辆是在直行状态下突然失控撞向护栏的。
没有人超车，也没有障碍物。
为什么武天雄的车会偏离车道撞向护栏，而不是正常行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