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没有停的意思。
雨水顺着江城中心医院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，像无数条扭曲的蛇，将城市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邹邹推开急诊科厚重的防火门时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不是冷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近乎绝望的战栗。
他的皮鞋早就湿透了，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挤压出浑浊泥水的声音。
那是他作为“邹总”最后的体面，此刻正随着雨水一起剥落。
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，刺鼻，冰冷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上面写着萧蔓的名字，诊断结果：重度脱水，电解质紊乱，急性胃炎。
字迹潦草，像是医生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。
邹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？
她明明已经搬走了，明明已经切断了一切联系。
除了这张不知被谁塞进他车座缝隙里的单子，他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线索。
直到刚才，他在整理那把被扔进垃圾桶的黑伞时，发现伞柄夹层里卡着一张医院的挂号回执。
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。
也就是在她离开公寓后的半小时。
邹邹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灰暗的光斑。
他像个迷路的孩子，在巨大的医院迷宫里寻找唯一的出口。
“先生，请出示家属证明。”
保安拦住了他的去路，眼神警惕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邹邹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嘴唇干裂起皮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不是家属。
他是那个被她亲手关在门外的人。
“让她出来……”
他终于挤出一句嘶哑的低语，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，“求你，让她出来见我一面。”
保安皱了皱眉，正要呵斥，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邹邹猛地回头。
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，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。
米色风衣已经被雨水浸透，贴在身上，显得单薄而脆弱。
萧蔓站在那里，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。
她没有看邹邹，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。
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任何波澜。
只有那双微微颤抖的手，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邹邹踉跄着冲过去，脚下的积水溅起老高。
他一把抓住萧蔓的手臂，触感冰凉刺骨。
「萧蔓！」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压抑着所有的恐惧和愤怒。
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萧蔓没有挣扎，只是缓缓抬起眼皮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恨，也没有了爱。
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疏离。
「邹邹，」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，「放手。」
「我不放。」
邹邹死死扣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「你生病了，我送你回家，或者去医院……」
「我没病。」
萧蔓打断了他，语气冷淡得近乎残忍。
「我只是累了。」
她低下头，继续看向手中的文件。
那是一份《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》。
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，割在邹邹的心上。
「你要放弃什么？」
邹邹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，只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女人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。
萧蔓没有回答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，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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