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响，是公寓防盗门在他面前重重合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锁舌弹开的清脆“咔哒”声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，精准地切断了邹邹所有的退路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在暴雨如注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，甚至盖过了老陈搬动家具时拖拽箱轮发出的噪音。邹邹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，指尖距离那扇厚重的深褐色铁门只有不到五厘米。他能闻到门缝里渗出来的、熟悉的洗衣液味道，那是萧蔓常用的牌子，带着一点淡淡的柠檬香，此刻却混杂着楼道里潮湿发霉的气息，变得令人作呕。
他没有冲进去。或者说，他根本来不及冲进去。
就在三秒前，他还站在楼梯转角处，看着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，肺部火辣辣地疼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但他不能停，他知道一旦停下，这段持续了两年的感情就真的成了过去式。
“萧蔓！”
他喊她的名字，声音嘶哑，带着破碎的颤音。没有人回应。只有雨声，从窗外倒灌进来，淹没了整个老城区的寂静。
邹邹猛地砸了一下门。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，震得他指骨生疼。这扇门比他预想的还要厚重，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“开门！你听我说！”
他继续拍打着门板，一下，两下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滑过眉骨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睁不开眼。他顾不得擦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，仿佛只要他敲得够用力，里面的人就会心软，就会打开一条缝隙，让他把那些憋了一整晚的话倒出来。
楼下的搬家卡车已经发动了引擎，轰鸣声透过楼板隐隐传来。
老陈探出头来，那张被汗水浸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。他认识邹邹，半年前邹邹帮他在工地上解过一次围，那时候邹邹西装革履，眼神锐利得像只鹰。但现在的邹邹，浑身湿透，狼狈得像条落水狗。
“邹先生，”老陈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市井小民的圆滑和急躁，“车要开了。老板说十分钟后必须切断这里的最后联系。您要是真有事，能不能……别挡道？这箱子挺重的，我赶时间。”
邹邹没有回头。他的目光依然钉在那扇门上，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。
“她没走。”邹邹低声说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又像是在对空气辩解，“她不会就这样走的。”
老陈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转身跳上了驾驶室。引擎的轰鸣声更大了，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那辆车缓缓启动，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猩红的光痕，随即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邹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。他想起昨晚回家时，卧室里空荡荡的抽屉，想起衣柜里少了一半的衣服，想起手机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复的工作邮件。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萧蔓的一次小脾气，一次需要他去哄、去妥协的小插曲。他是邹氏集团的总裁，在谈判桌上他可以掌控一切节奏，可以用沉默逼对方让步，可以用利益交换换取和平。
但他忘了，萧蔓不是客户，也不是下属。她是萧蔓。
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二分。
他点开微信，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昨天下午。他打了一行字：“我们谈谈。”然后删掉。又打了一行：“对不起。”再删掉。
最后，他只能发出一句语音，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：“别搬，求你了。”
发送失败。红色感叹号刺眼地跳了出来。
他被拉黑了。
邹邹愣在原地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他感觉自己的尊严正随着那辆卡车的远去一点点剥离，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实。
就在这时，门锁再次传来轻微的转动声。
邹邹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得极大，瞳孔剧烈收缩。他几乎是扑到了门前，脸贴近那道狭窄的门缝，试图看清里面的动静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仅仅是一条缝。
萧蔓站在那里。她没有穿拖鞋，而是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鞋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长柄伞。伞尖指向门外，正对着邹邹的脸。
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。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清澈得令人心寒。她看着邹邹，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路人，或者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。
“邹邹。”她叫他的名字，语调平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你在这里，很影响我搬家。”
邹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，堵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想伸手去抓她的手腕，想把她拉回怀里，想告诉她自己错了，想说自己可以为了她和家里断绝关系，想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她要搬走，只是不敢面对。
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抖得厉害，“就因为我上周没陪你过生日？还是因为我妈说了那句‘你需要一个更稳定的家庭’？我可以改，萧蔓，我真的可以改……”
萧蔓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她微微侧身，让出了一点点空间，但并没有邀请他进入的意思。
“不是因为生日，也不是因为你母亲。”她淡淡地说，目光越过邹邹的肩膀，看向楼下漆黑的街道，“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。你的优柔寡断，你的家族压力，你那些所谓的‘大局为重’，每一样都在消耗我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嘲讽的弧度。
“邹邹，我不需要一个只会道歉的男人。我需要自由。”
说完，她开始关门。
动作很慢，却很坚决。
邹邹下意识地去挡门，用身体抵住那沉重的铁板。他的肩膀撞在金属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，但也让他更加绝望。
“别关……”他哀求道，膝盖一软，竟然真的跪了下去。
泥水溅在他的西裤上，留下肮脏的印记。这位在商界叱咤风云的邹总，此刻像个乞讨者一样，卑微地跪在冰冷的楼道地面上，仰头看着那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。
“我给你跪着，好不好？我就跪一个小时。你想骂就骂，想打就打。只要你别走，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萧蔓低头看着他。
雨水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，混合着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。她看着邹邹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，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恐惧和恳求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，她的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那是他们相恋第三年时，邹邹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，求她不要辞职去创业。那时她心疼他，扶起了他。可后来呢？后来是他一次次食言，一次次让她独自承担后果。
动摇只有一秒钟。
随后，那股情绪迅速冷却，凝固成冰。
萧蔓收回了视线，手中的黑伞向前递了递。伞尖轻轻抵在邹邹的额头上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疏离。
“邹邹，”她说，“你太脏了。不仅衣服脏，心也脏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地扇在邹邹的脸上。
他愣住了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萧蔓不再看他，用力关上了门。
这一次，没有给任何缓冲的机会。
“砰。”
门彻底合拢。
邹邹跪在原地，额头顶着冰冷的伞尖，整个人僵硬如石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，彻底熄灭。黑暗中，只剩下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，和他压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那把黑伞静静地躺在门口，伞尖指向门外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这场荒唐的挽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