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。天光像被脏抹布擦过,灰蒙蒙地压下来。
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盏,剩下的一盏滋滋作响,光线昏黄且不稳定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雨水渗入水泥地的腥气。湿度计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95%。红色暴雨预警在十分钟前发布,预计今晚八点开始倾盆大雨,持续四十八小时。
施青把最后一箱压缩饼干搬上车。
塑料包装摩擦的声音很脆,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。那是“康师傅”牌的经典牛肉味,一箱二十四包,每包独立真空封装。这是她买的第三十箱。也是后备箱里的第三箱。
它被塞进后备箱最深处,压在两桶五升装饮用水和几卷保鲜膜上面。空间已经极限。再硬塞,车门就关不严了。
施青后退半步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动作机械。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信号格还在跳动,但网速极慢。天气预报页面上,那个红色的暴雨图标像一只充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这座城市。
还有十分钟。道路中断倒计时。
她转身去拿第二箱备用电源。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,那种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重量感顺着指尖传上来。这是她在过去三年里,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稳定。可控。不会背叛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拖沓。像是穿着湿透的拖鞋在水泥地上拖动。
施青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是谁。
夏阿姨。对门的那个女人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带着一种特有的、尖锐的喘息声。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,咳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“小施。”
夏阿姨的声音响起时,离施青只有三步远。
施青停下动作。慢慢转过身。
夏阿姨站在车库入口的阴影里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领口歪斜,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内衣肩带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,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。她的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起皮,眼眶深陷,眼珠上布满了红血丝。
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。
那张纸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,边缘泛黄,沾着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污渍。复印件。借据。
“小施,你听见了吗?”夏阿姨往前迈了一步。鞋底踩在一滩积水上,发出吧唧一声响。
施青看着那张脸。这张脸曾经在她刚搬来时,笑着递给她一碗饺子。说邻里邻居,互相照应。
现在,那张脸上只有恐惧。和贪婪。
“听见了。”施青说。声音平淡。像机器运转时的背景音。
“你车里有吃的,对不对?”夏阿姨问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施青身后的黑色轿车。瞳孔收缩。
施青没有回答。她抬起手,指了指后备箱。
“满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夏阿姨突然提高了音量。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“我刚才看见你搬了三趟!一趟又一趟!你是不是藏了私货?你把好的都留着自己吃,把烂的扔给我们?”
施青皱了皱眉。这个指控毫无逻辑。但她懒得解释。解释需要消耗能量。而她现在的每一焦耳能量,都要留给生存。
“我没藏。”施青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她侧身让开。露出后备箱盖上一道明显的凹陷痕迹。那是之前塞入重物时留下的。
夏阿姨愣了一下。随即,她像是被激怒了一样,猛地扑过来。
“让我看看!”
她的手伸向后备箱盖。指甲很长,没剪干净,带着黑泥。
施青伸手挡住了。
手掌抵住夏阿姨的手腕。力度不大。但足够坚定。
“别动。”施青说。
夏阿姨挣扎了一下。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。像是一块石头。
“小施,求你了。”夏阿姨的眼泪突然涌出来。不是啜泣,是无声的流泪。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水,流进嘴里,咸涩的味道让她五官扭曲,“我家老陈跑了。债主明天就来。家里没米了。孩子三天没吃饭了。你就分给我一半。一半就行。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啊……”
施青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。看着那张因为绝望而变得狰狞的脸。
记忆碎片闪过脑海。三年前。也是这样的雨天。夏阿姨的儿子在学校打架,施青帮忙赔了医药费。后来夏阿姨说,等儿子工作了就还钱。
两年过去了。没还。
半年前。施青隐约听到邻居议论,夏家丈夫欠了一笔高利贷,跑路了。施青没有提醒夏阿姨。也没有报警。她只是静静地等着。等着这一天。
等待是为了切断。彻底地切断。
“我不欠你。”施青说。
这句话很轻。但在嘈杂的雨声中,清晰得像是一声枪响。
夏阿姨愣住了。眼泪挂在睫毛上,摇摇欲坠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声音颤抖。
“我说,我不欠你。”施青重复。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从今往后,我们两清。”
夏阿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愤怒取代了恐惧。她松开手腕,转而抓向施青的肩膀。
“你个白眼狼!你冷血!你见死不救!”她尖叫起来。唾沫星子飞溅到施青的脸上。
施青没有躲。她任由那些污秽落在脸颊上。她感觉到皮肤上的黏腻感。恶心。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覆盖。
冷静。
绝对的冷静。
就像深海一万米下的水压。将所有的情绪挤压殆尽,只剩下纯粹的理智。
她推开夏阿姨。动作干脆利落。
夏阿姨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旁边的柱子上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滚。”施青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夏阿姨捂着头,瞪大了眼睛。难以置信地看着施青。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一个怪物。
“你会遭报应的!”夏阿姨吼道。声音破碎不堪,“暴雨会淹死你们!你会后悔的!”
施青没有理会。她转过身。面向后备箱。
此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。车库里的灯光闪烁得更加厉害。远处传来雷声。沉闷。低沉。像巨兽的咆哮。
雨点开始砸下来。
起初是稀疏的几滴。打在玻璃幕墙上,留下裂纹般的痕迹。
接着是密集的鼓点。噼里啪啦。铺天盖地。
世界瞬间被白色的水雾笼罩。
施青弯下腰。双手握住后备箱的边缘。
肌肉紧绷。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她用尽全力,将后备箱盖压下。
第一格。卡扣咬合。
第二格。弹簧阻尼感传来。阻力增大。
第三格。盖子接近闭合。缝隙只剩下一厘米。
透过那一厘米的缝隙,施青最后看了一眼夏阿姨。
夏阿姨站在那里。浑身湿透。头发贴在脸上。眼神空洞。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施青收回目光。
用力按下。
“砰。”
沉闷的响声。在车库里回荡。
这一声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里面是干燥。温暖。秩序。食物。安全。
外面是混乱。寒冷。饥饿。债务。死亡。
施青直起身。拍了拍手。
她走到驾驶座旁。拉开车门。坐进去。
系安全带。动作熟练。
引擎启动。低鸣声响起。
仪表盘亮起。绿灯闪烁。油量充足。电量满格。
她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夏阿姨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。她似乎还在拍打车门。手掌拍在玻璃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像是在求救。又像是在诅咒。
施青面无表情。
她挂挡。踩油门。
车子缓缓向前移动。轮胎碾过积水。溅起一片泥水。
后视镜里,夏阿姨的脸终于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雨幕。和那个红色的暴雨预警图标。
施青握紧方向盘。指节泛白。
她不需要回头看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温顺的邻居。不再是那个好说话的前辈。
她是幸存者。
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地狱里,她是唯一的猎人。
后备箱里的第三箱压缩饼干,在黑暗中沉默着。
它很重。
重得让施青感到踏实。
雨越下越大。
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而施青的车,正驶向唯一的避难所。